我回去的时候,看见二师兄垂头丧气地坐在门槛上。
他见我回来了便抬起头盯着我,一点点皱起眉,神情复杂。
我一直觉得二师兄虽然看着是个快意潇洒的浪子,但其实有点拧巴。
“……师弟,”他迟疑着开口,“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我站在了他面前,直视着那双眼中的自己。
在那倒影中,我看到一点闪烁着的金色。
“我要回一趟环京。”
也许我早就该这么做了。不是被什么人带着过去,也不是去那里做什么任务,而是以我最初的身份前去,前去祖庙之中祭拜。
历朝历代的龙脉直系全都葬在一处。如无意外,我爹就在那里。
二师兄仰视着我,神情看着颇有几分哀愁。又是十足与他不相称的表情。
“我说师兄,”我冲他笑了一声,“我现在看起来难道很吓人吗?”
他摸着后脑勺站起身,叹道:“师弟你,看起来像是突然变了个人——”
他顿了顿,似是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又轻快道:“携锋宗的常宗主出关了,我得去看看情况,你要不要顺便去凑个热闹?”
“……”
携锋宗的宗主,就我所知,常被认定为武力第一。同时更为人熟知的其实是,他不属于任何世家,只是在很早的时候就通过传承获得了一个道场。没人知道那个道场是什么。
说起来,二师兄早年间其实经常在携锋宗,明宗,朝阳宗之间辗转,被人调侃为三宗子弟。
“常宗主与我有半师之谊,他对道也很有几分见解。具体来说,他更注重道的意义。”他说完之后又顿了一下。
直到我久久地,沉默地看着他时,他道:“师弟。我其实,有点后悔。”
“我的剑明明不光是为了复仇而出的。
却既没有帮到那家伙,也没有帮到你……”
我不知道我是在以怎样的表情看他了,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权作安慰:“这和你并没有关系。虽然我还是不太懂他,但他……”
陆拾微,我曾以为他会是一个越来越模糊的影子。我作为一个徒弟,或者一个朋友,随他走过了一段时间。当首座说他是个傲慢的狂徒时我还想否认,但我现在也觉得他确实是了。
我模仿过他,但是并不像,那也不是我要走的路,因为说到底我并不是一个狂徒。我生来走在一条平衡的道路上,不可偏移。
“过度对他人施以关注,不会让你失去自我吗?”他这样问过我。
对我来说,那天然是句奇怪的话:“并非过度,也并非关注,更并非失去。”
我总是极力质疑他。但我现在觉得我错了。
我僵硬地转移话题道:“二师兄,出了点事,拓本现在连渣都没有了。”
“啊?”二师兄本也正往门里踏,脚步骤然一停,侧过头看向我,露出煞白的脸色,声音都颤抖起来:“哎!这,彻底没了的话,赔偿金要翻十倍啊!”
“那是多少?”我竟然也没有很惊讶,不如说这才是符合朝阳宗风貌的情况。
二师兄捂住了脸:“……小师弟啊,你能在这里留一会儿吗——我现在,实在没有那么多灵石了。我会立刻去找首座要的。你在这里再过几天,别吃他们给的东西,也别随便出门。”
他边说边往后退,踉跄着,好似恨不得晕过去:“两百万上品灵石——”
两百万?真是个令人咋舌的数字。就我所知,这已经接近一条灵脉支流的年产出了。
我的心情陡然变得险恶起来。
二师兄欲走,被我扯住了衣服。
他一咬牙:“放心吧师弟,我还可以去找携锋宗的人收债呢,四五天就回来了。”
我咳嗽一声,想先跟他对对东西。
他没有两百万,我却不一定没有。
“这是我全部的财产了。”我掏出被串在一起的几个储物戒。
朝阳宗里稍微有些人的地方都可以看见一杆金色的秤,专用于估值,在这里自然也有。
我将储物戒置于一侧,开始移动砝码。
嗯,蛮好。
“……我这不是很有钱吗?”
“……你什么时候?”
二师兄的质疑声和我重叠在一起。
“应该是我攒的吧。”我顿了顿。
给我塞东西的话,应该是大师兄比较多,首座则是出手很阔绰,晋阳君没给过,二师兄和小师妹给过一些。
其实还有泰星君。不过,他说那是某人给我留的遗产。
我从来不看那里面都是什么,也很难想象他能给我留下些什么。
“大师兄给你的东西你姑且留一些吧,说不定能救命……”二师兄咳嗽一声,帮着我挑拣起来,“啧,怎么还给你弄了这么多材料,你又不炼器。”
“这倒是差不多了。这个,你就留着吧,我也不知道这都是些什么东西。”他独独挑出那个泰星君给的储物戒。
我看了眼,发现里面全是些小瓶子。
我摸出来一个打开,看见深深的红色液体,无味,透明。
“这莫非是玉露吗?”我问道。
我看过一点杂文,神木的汁液就是这种外观,而且价格昂贵。
二师兄摸着下巴,摇了摇头:”玉露,我也没见过啊。已知的神木不过四株,但都是小气鬼,不可能跟搞批发一样让人刮走这么多吧。”
“留着呗,说不定有用,回去可以让大师兄看看。”
我自无不可。
准备好了赔偿之后,我们去向朝阳宗主请辞。
“此事我已知晓。”朝阳宗主叹了口气,抬手显出一个模糊的影子,“这等法宝的拓本皆是我亲手所做,其中还内含了一部分道场之灵。”
“……”我和二师兄对视一眼,捕捉到相同的理解——朝阳宗主似乎在暗示什么。
但我们只是两个八重境的菜鸟。这道场相关的内容我真听不懂吧。
他客气地对着我们慢慢地笑,边笑边说:“通常而言,拓本不会完全毁坏,这部分道场也得以收回。起初我们也没想过会出现这种状况,就暂定了十倍的赔偿。”
“唉。”朝阳宗主长长地叹气,“道场的损失,于我等,可是根基上的啊。”
我瞥了一眼二师兄的表情,意料之中是那副要昏过去的样子。
我也快要昏过去了。
“您想要什么?”我控制好情绪发问。
朝阳宗主赞许地点头:“这是只有小友你能做到的事情。”
“我需要你进域外战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就很冷漠了,俯视着我。
“您这是什么意思?”二师兄失态地上前一步。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对着朝阳宗主笑。
我这时候反而不紧张了。
“虽然道场未成者一般不入域外,但你不一样。”朝阳宗主和善地笑,“只要你同意,不论是顾道友,还是常道友,还是我,定然会护你周全。”
“听起来很不错嘛。”我表示认同。
二师兄满眼怒火,被我按着肩膀。
“您想要什么?”我又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