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瑞秋看他。

“是讨论过，我们讨论过你为什么愿意喂饱我，为什么救我，以及我的价值。”阿斯代伦收起了摇晃的双腿，坐直身体，双手搭在膝盖上：“但我从来没听你说起——‘你’。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为什么旅行？你不想看到别人死在你面前的毛病是从哪来的，我不想只听故事，我想听关于‘你’的事。”

“瑞秋，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知道我害怕的东西，你见过我最不想被人看见的样子，我却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满满的困惑。

“我……不知道你想听这个。”瑞秋沉默了一会，却不是想着拒绝回答，她只是不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开始。

她的视线下意识逡巡，终于找到了一个觉得适合的突破口，当着阿斯代伦的面，她把一直藏在自己腰间，已经长出嫩芽往她树皮甲上攀岩的植物捧了出来：“这是我来博德之门前种在树皮甲里的，我一直有个不算麻烦的小爱好，就是带点活物在身边，不使用能力催生，只保护它正常生长，我很庆幸哪怕我们最近的遭遇这么凶险，我也没弄丢它。而我有这个习惯的原因……大概是我想证明自己有能力去保护些什么，比如动物伙伴，比如队友，比如……家人。”

“有太多人死在我的面前了，在我成为德鲁伊前。而当我成为德鲁伊后，我的结社教我守护平衡，像这片天空、陆地与海洋那样学会听从自然的声音，万物都有明暗两面，所以不要主动干涉，但是我不太擅长这个，尽管我很感激她们。”

瑞秋声音顿了顿，她的手指拨了拨嫩芽上的新叶：“我总是会先选择行动，除非我事先决定要杀了某些生物，事实证明听从直觉很多时候都不是一件坏事，就像当初我看见你。”

“看见我？看见了什么？”

“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家伙，谨慎，擅长规避危险，喜欢一切对你有利的东西，也很重视自己的性命，拥有比大多数人都精明的算计，如果真的遇到危险，我很确定你会利用一切确保自己活着，不顾其他人，在险境里活到最后……”

“等等，你是在夸我对吧？”阿斯代伦狐疑。

“当然，我还没说完呢。”瑞秋露出个无奈的表情：“你问我为什么选择相信你，因为我觉得你这样很好，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一直在用你认为有用的方法达到目的，有清晰的目标，这是我看到并且听到的你。如果说价值，你对我的帮助或许比我之前说的还要更多，我很难和类人生物合作，因为我很难不对其他人抱有期待，希望他们有点规划、希望他们不容易死掉，相比起来，你反而是我见过的最生机勃勃的那个，要知道在荒野里最容易死的不是行动缓慢的，也不是容易慌张的，而是对死亡没有足够敬畏之心、不懂得自保的。”

“你表现得完全不像你看起来的样子。”阿斯代伦沉默了会儿，他的手指无意识的在膝盖上轻敲，明显在想什么事情。

“我看起来是什么样的？”瑞秋好奇。

“我经常以为你不会害怕，以为你什么都能接受，因为你看起来总是很有把握。”

“看来我们相互之间的误解还挺多，我当然会害怕，我畏惧死亡，害怕别人死在我的面前，这话听起来变扭，但我是认真的。”瑞秋说：“那天看到你被蜘蛛扯下去的时候我根本来不及思考，只想把你拖回来。包括我们还没认识之前，当我绕过满沙滩的尸体看见影心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太好了，还有人活着’接着我们遇到了你、盖尔、莱艾泽尔、卡菈克、威尔……很长时间我都在想，万一只有我一个人在面对这一切，我该怎么办。”

“我曾经觉得，我的保护更像是一种逃避，因为害怕失去，所以才会急切地铲除我认为的危险，直到我意识到这是我做了选择，很多年前我拥有过一片森林，不是作为我的所有物让我拥有的那种，而是我作为一个守护者，短暂拥有了它。我需要观察它，接受日升日落、一年四季的变化，接受植物的生长与枯萎，看着动物降生与老去，我以为我能够习惯，但是有一些闯入者毁了那里，我终于意识到我无法当个纯粹的观察者，于是我选择开始属于我的旅行。”

“而且很巧，我曾经以为你也是这样。”瑞秋突然转向他，目光里带上了笑意：“你看起来总是游刃有余。”

“我？”

“嗯，我一开始很害怕你。”瑞秋抛出一个惊雷，她在阿斯代伦错愕的眼神里继续说：“我能感觉到你在寻找一些东西，明明对很多事情不太感兴趣，却能忍受下来，直觉告诉我，被你盯上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失败了？我还以为自己从不失手。”阿斯代伦夸张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他像是遭遇了无法面对的事一样，用手掌搓了搓自己的脸，然后开口道：“你知道吗，我一开始有个计划，一个简单又美妙的计划。”

“接近你、利用你、用我的方式确保你不会背叛我，甚至愿意听我的……然后我就安全了，这听起来很简单不是吗？至少在我实施之前我是这么觉得的。”

“但是这个计划需要让你爱上我，很蠢对吧？”他语调很快，带着轻微上扬，却没了往常表演似的味道，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双眼明明看着她，但又像不敢直视似得左偏右移。

“事实上并不。”瑞秋说，她脸上没有流露任何负面情绪：“对于亡命之徒来说，这或许出奇的有效，只是那套方法在我这里不管用。”

“对，不管用。”他承认。

“你不知道这有多奇怪，我知道怎么让一个人对我感到好奇、让他们需要我，也知道怎么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全身而退，但我会的那些东西，你并不需要，你让我吸血、和我合作、会挡在我的面前、听我说刻薄的话……你看起来什么都能接受，这太奇怪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因为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阿斯代伦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轻得仿佛像是含在嘴里的叹息。

“那你呢？你想要什么？”瑞秋反问他。

“我……这不是我先问的吗？”

“是啊，但是我想要的你已经给我了，我需要一个同伴，一个有默契的队友，一个坚定的想要活下去的朋友。”

“朋友？”阿斯代伦喃喃，他重复着这个词，漂移的眼神终于被他拉了回来：“瑞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