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泥休息后,枯惹跃上屋顶遵循某狐睡前叮嘱叼起一把梳子细致地梳狐狸毛。
梳着梳着想起来一件事,对院子里丢了拐杖练习走路的柳公子道:“今天有客人要来取一副花鸟画,放在多宝阁右上边的格子里,约的是午时,你别忘了。买烧鸡的钱在砚台下边。”
“小事。”
作为一棵有文化的柳树,柳公子大手一挥,迫不及待地掀帘进了前厅。
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翻开了自己花私房钱买的诗集,大声吟诵。
枯惹扒着房顶歪头看见这么一幕,不明所以地躺回去继续梳毛了。
刚把三条尾巴挨个梳好,枯惹爪子一顿,敏锐察觉柳公子的读书声里似乎夹杂了别的声音。
侧耳细听,好像是狗叫,还叫得颇为急切。
喊的是“老大!老大!”
这小小一方院子什么时候出了山大王。
枯惹几步跳到墙头上,低头往声源处看,是一只浑身漆黑,只有尾巴尖一抹黄的成犬着急地挠墙。
这太奇怪了,托阿泥的福气,院子方圆三里地的动物精怪都被它捉弄过。别说家猫家犬,连麻雀都不经常往这飞。
谁料挠墙的大黄敏锐地闻到了狐狸味,抬头兴奋地冲她道:“老大,你怎么才出来!”
枯惹在“什么事”和“谁是老大”两个想法间犹豫了一瞬,还没等她做出选择,大黄下一句话又让人一惊。
“老大,快走啊,再不走来不及了。三娘它们已经到了。”
三娘又是谁?
一团乱绪里,枯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大黄大概是找阿泥的。
但阿泥…
枯惹往柳树那里看了一眼,阿泥已经睡着了。
狐狸毛茸茸的脸上透不出表情,犹豫,纠结,迷茫就统统变成了高深莫测。在大黄眼里,老大听说战报后只是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从容不迫地问道:“很急吗?”
“当然了老大。”
墙头狐狸抬起下巴道:“带路。”
那边柳公子大声朗诵完厚厚一本诗集后满意地点头。
真是好书,辞采俱佳,气度典雅。
柳公子踱步到多宝阁下,将那卷花鸟图抽出来隔着窗子看了眼日头。
时间离午时还很远。
但它此刻的位置离门口很近。
出门,还是留家,这是个问题。
柳公子拿着画去后院打算询问枯惹的建议,推门只看见庭院里一棵睡得沉沉的柳树。
屋顶上的白狐不翼而飞。
柳公子并不担心枯惹,反正此人极有分寸,估计是有什么急事才不打招呼就走了。
不过。
柳公子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喃喃自语道:“她走了,那我走不走呢?”
上天好像听到了它的烦恼,画轴里慢悠悠地飘下一张纸,上面写着:杏花街方东府,午时取。
这大概是天意。
柳公子激动万分地捡起纸条,须臾醒悟过来,惊觉时不我待,从瓦下把私房钱掏出来迈着坚定的步伐带着花鸟图出门闯荡去了。
“请问老丈,杏花街在哪?”
年过花甲的老丈慢条斯理都抚着胡须道:“杏花啊,我记得,我记得,杏花飞帘散余春。当年我们几位友人联句,我就是用东坡的句子夺魁,老了老了。”
“下句可是明月入户寻幽人。”
柳公子的脚步顿住了。
“姑娘好见识。”
老丈目光炯炯道:“屋上春鸠鸣。”
“村边杏花白。”
“日日春光斗日光。”
“山城斜路杏花香。”
“暖风迟日也。”
“别到杏花肥。”
…
一老一少联句到口干舌燥,老丈抚着胡须欣慰地看着柳公子道:“姑娘文采出众,为何不去学堂当夫子啊?”
柳公子遮遮掩掩地道:“我走路不方便。”
老丈叹了一声,背手慢慢走远了,口里还吟着诗句。
“哎老丈,杏花街怎么走啊?”
老丈人走远了,声音传过来:“我记得,我记得。报道先生归也,杏花春雨江南。老了老了。”
柳公子:?
一旁埋头摆摊的大娘实在看不下去了,开口道:“姑娘你别理他,他读书读痴了,又仗着年纪大听人说话只听自己想听的。你要去杏花街,沿着这桥往东走,铺青石板的就是。”
“多谢大娘。”
“这有什么。”大娘潇洒地一挥手,突然觉得不对,抬头仔细端详柳公子道:“姑娘,你长得好眼熟啊,画画的枯惹姑娘你认识吗?我怎么觉得…”
惊觉自己要露馅的柳公子向大娘道了谢,忙不迭跑远了。
比起四处问路的柳公子,有大黄带路的枯惹明显幸运很多,好吧,只有一点。
枯惹跟着大黄七转八歪地钻了好几条巷子,转得头晕脑胀的时候,大黄终于在一处巷子停下了脚步。
“老大,就是这,三娘它们就在里面。我们的人已经先到了,绝对不会让东西落到三娘手里。”
什么东西?三娘又是谁?
枯惹一头雾水地看向大黄,大黄却郑重地移开身子走到她身侧。
随着大黄的移动,巷子尽头的场景逐渐展现。十几只花色各异,体型各异,年龄各异的狗分成两群对峙着。
其中一群看见枯惹,毕恭毕敬地叫着老大,自觉地走到她身后。
另一群则巍然不动,准确来说对面只有一狗,是一只腹下雪白,四蹄黝黑恍如乌云盖雪的母犬,想必这就是三娘了。
三娘看见巷子对面颇有道行的狐狸,狠狠咬牙,硬撑着做出迎战的样子恶狠狠地道:“你做梦吧,我才不会给你。”
“那是我们一块猎的,凭什么你一人独占?”
有犬怒道。
三娘倔强地别过头,不肯回答。
“你知不知道冬天就要来了。”大黄率先发问。
“我当然知道,等过了这个冬天我把东西加倍奉还。现在你们给我出去。”
“过了冬天,真会打算盘,过了冬天还值值得我们花那么大力气吗。”
狗群里有声音嘲讽道。
又有声音道:“它身后藏着什么?是那个东西吧!”
“肯定是,它捂得那么紧。”
随着一言一语,三娘肉眼可见紧张起来,弓起身子怒道:“我说了我会还,给我滚!”
“三娘。”
大黄上前一步,不赞同地道。
三娘没有料到它骤然凑近,条件反射地往大黄身上咬去。大黄措不及防,挨了结结实实一口。
枯惹眯起眼,准备出手却听见三娘哭道:“姐姐,我不是故意偷兔子的。”
所有狗目光都落在大黄身上。
三娘此时低着头移开身后的石板,石板后的墙壁早就被凿穿,连着墙内人家。隔着洞口,能看见三个小小的黑白花脑袋。
“我没有办法,它们还这么小,不吃壮一点很难熬过冬天的。我知道兔子是共同打的,等过了冬天好不好,过了冬天我去山上打两只。”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
四方城某处院子里的一棵柳树原本安安静静站着,到了正午却忽然发出一阵怪声,柳条响亮地拍在地上,惊起不少鸟雀。
睡醒的阿泥习惯性地去抱尾巴,四肢却纹丝不动,清醒的阿泥和头顶明晃晃的太阳无言相对。
怎么还没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