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情形,沈归雁至今都记得十分清楚。
她记得周贵妃那染成朱红色的长甲,死死抓着小姐的手,在小姐手臂上留下道道殷红,像极了昨晚渗进青石板里的,大皇子的血。
沈归雁见不得小姐受丁点儿的苦,一时间竟顾不得那么多,死命地掰开周贵妃的手指狠狠将她推开,可就是这一推,坏了事。
周贵妃直愣愣地向后倒去,头重重地磕在一旁的石桌上。
“咚”的一声,让沈归雁如坠冰窖。
不管她是否被证明与大皇子之死无关,她身为宫女以下犯上的罪名,可算当众坐实了。
她惶恐地盯着周贵妃捂着头的手,遮掩不住的鲜血从指缝中缓缓流出,而在鲜血之下,她看到一张恶毒至极的脸。
周贵妃说,她要她死。
皇上念及周贵妃的丧子之痛,且她的性质实在恶劣,竟也默许了。
那一刻,沈归雁只觉得如释重负。
也罢,至少她不会在为难小姐了。
她被打入大牢,预备等大皇子的葬礼结束,再让她跟着上路。
沈归雁从没见过环境这么恶劣的地方。
她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潮气,身下的每一根稻草都长有黑色的霉斑,即便是青天白日,也有老鼠招摇过市。
她以为自己会害怕,结果却平静地接受着这一切。
只是靠着冰凉的墙砖时,她会想起小姐,想着她要怎么才能接受自己不在了的事实。
她既心疼小姐,又埋怨自己没有早点将那些宫女调教好,让小姐用着不顺心了。
沈归雁死水微澜般的数着日子,算着自己还有几天好活。
可比刽子手先来的,是小姐的呼唤。
她的小姐一如往日般唤着她的名字,关切地询问她的近况。
可她却觉得哪里不太对,小姐怎么这么虚弱呢?虚弱得,像是大病一场,像是被人剜走了一块心似的。
“小……”姐。
她张着嘴,最终还是选择保持沉默。
等会到宫中,她环视着室内熟悉的陈设忽然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待她终于觉察到哪里不对时,更是毛骨悚然。
——六殿下的东西怎么都没了?!
她随手抓了个宫女询问,这才得知在自己入狱后,小姐为了求情,都不顾惜自己一宫之主的颜面当众给周贵妃下跪,希望能以此平息她的怨气。
而周贵妃却不依不饶,在查清大皇子之死的确是意外后,竟变本加厉,对着皇帝说——
“既然臣妾没了大皇子,那就让六皇子过继到臣妾名下吧,左右郑妃还年轻,早晚还能再得一子的。”
于是,她的小姐亲手喂大的孩子,就认别人做了母后。
“小姐,小姐!都怪奴婢,都是奴婢的不好!”
“这不怪你,是我没用,没能保住他……”
郑清婉抱住冲进来的她,二人一齐失声痛哭。
她哭她的孩子,而她也是。
从那天起,沈归雁便跟着她一起去周贵妃的必经之路徘徊,希望能再看一眼六殿下,哪怕只是远远的瞧上一眼,也能让她的小姐高兴许久。
甚至,小姐还会为了得知六殿下的近况,花钱买通周贵妃宫里的宫女。
开始时,小姐脸上是欢喜的,可是后来,她脸上便只剩下了忧愁。
许是怕生的缘故,搬至周贵妃寝宫里的六殿下容易哭闹,那些宫女、嬷嬷们总是得哄上好久,才能止住。时间长了,周贵妃便没了耐心,动不动就甩脸色,若碰上她心情不好时,甚至会大声斥责六殿下,让小姐听得直抹眼泪。
她陪着小姐去找皇上,希望他能开开恩,让六殿下回来。
可那时的皇上为了宽慰周贵妃,竟连小姐的面都不肯见,就更别说其他的了。
小姐心疼自己的孩子,整日以泪洗面。可她也早就将小姐视如己出,看着她这样,怎么能不心疼呢?
沈归雁依旧记得那是个阴沉沉的天,她都已经服侍着小姐用完早膳,天却还是蒙蒙一片。
她忧愁地望着天,也忧愁地望着小姐。自打晨起,小姐的胸口就一直闷闷地痛着,让人担心得很。
她想去请太医,却被小姐拦下,说她这是想念六殿下,而得的心病。
沈归雁哪里不知她是在撒谎,却也实在拿她没辙,只能让人去炖些安神养心的汤药。
汤药煮好了,她盛出一碗自然放凉后才递给小姐。可小姐却如同被什么灼热的东西烫到似的,猛然将手缩了回去。
小姐怔愣的望着地上的狼藉,她也担忧地望着小姐。
“归雁,我心口疼……”
她的小姐终于不再掩饰,伏到她怀里低低的哭着。
沈归雁当然知道小姐为什么哭,但此刻也只能安抚道,“六殿下毕竟是皇子啊,她再怎么跋扈,也不敢苛待了他……”
她轻拍她的背,说着这些连自己都没有底气的话。
她让人打探周贵妃那边的情况,却得知她一时兴起,请了有名的戏班子去她宫里唱戏,所有人包括她们买通的宫女,此刻都在那里听着戏,没人搭理她。
对着满眼期望的小姐,她只能违心的说六殿下一切安好,同时祈祷他一定不要出什么事。
然而当天晚上,当她陪着夜不能寐的小姐再次来到周贵妃宫室附近散心时,忽然听见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望这里赶来,抬眼一看,那些人竟然是太医。
小姐疯了似的跟他们冲进去,丝毫不顾及试图阻拦的太监宫女们,而当她看清太医为何而来后,一口气登时就没提上来,差点儿就当即昏过去。
——小姐她十月怀胎所生下来的孩子,此刻满脸潮红的躺在床上,嘴里还说着胡话。
这是高热的症状,而六殿下那时也不过刚满六周岁,如果救济不及时,很可能会这么丧了性命。
小姐气的浑身发抖,一边让她赶紧去请皇上过来,一边以六殿下生母的身份与周贵妃对质,质问她为何没有照顾好六殿下。
周贵妃起初仍是往那般日的嚣张,推说是刚刚才发现的,并且立马就让人去请太医,自己已经尽力了。
可小姐却看出了她的心虚,当着皇上的面步步逼问,挨个审问她宫里的人,这才从一个嬷嬷说漏了嘴里得知,周贵妃因为要看戏,故而白天在嬷嬷第一次禀报六殿下发热时置之不理,以至延误至今。
皇帝深觉自己被愚弄,盛怒之下允许六殿下回到小姐身边,可对于始作俑者周贵妃,却一直都没有处罚。
整整一夜,小姐都守在六殿下身边,亲手喂他喝药,又一遍遍地帮他擦拭着身体,可六殿下依旧烫得吓人。
那一夜,她也跪在院子里,对着天上的所有神明恳求他们能发发慈悲,让她们的六殿下能早日转醒。
可六殿下的高烧仍在持续,他依旧昏迷不醒,只有中途睁了一下眼,对着小姐短暂地喊了一声“娘”后,便再次昏迷。
整整三天,小姐无时无刻不痛哭不止,而她也在不断的向神明请愿,如果这宫里一定有人要死,那么她希望那个人是她自己。
或许是她们的诚心终于打动了上天,等到了第四天时,六殿下慢慢的开始退烧,她和小姐相拥着喜极而泣。
又一天过去了,六殿下睁眼了,能够继续喊娘了,可他也只能喊娘了。
她们的六殿下,从此成了个痴儿。
不可言状的痛苦瞬间将小姐压垮,而她买通的那个宫女传回来消息更是让她盛怒不已——周贵妃说,贱人生贱种,成了傻子也是活该。
还未入宫时,来府中造访的宾客总是会为小姐的冰雪聪明赞叹不已,甚至有人说,倘若小姐是个男人,定能做个大官。
身为小姐的贴身侍女,沈归雁比谁都赞同这一点。
她的小姐只是心思纯良,所以进宫这么久了,都没对他人起过歹念。
可假使小姐想要害人,依旧没人能阻拦她。
“归雁,你说凭什么,那些欺辱过我的人,还能好好的活着呢?
“归雁,她说我的孩子是贱种,可我要说,所有的皇子都是贱种。我的孩子,他可以不管不顾随意送人,那他的孩子,我为什么又要留情呢?”
小姐恨恶毒的周贵妃,却更恨将六殿下随手送给他人的皇上。
她发誓要让他们所有人都付出代价,而她沈归雁也发誓,自己将会是她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