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承认,季凌星玩弄人的手段真的很厉害。
他知道薛玉害怕什么,恐惧什么,于是便贴心地将这些恐惧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最开始只是些细微的调整:当薛玉微微皱眉时,他便撤掉那个让薛玉不安的仆人;薛玉目光躲闪时,他便适时地展现片刻温柔。
渐渐地,薛玉开始依赖这种阴晴不定的恩赐,像一只被剪断翅膀的鸟,连笼门打开都不敢飞出。
季凌星甚至不需要再锁门,薛玉会自己待在房间里,等他回来。
薛玉果然如他的设想中那样,一天天安静下去。他不再反抗,不再用那双冷淡的眼睛看着季凌星,连嘲讽的话都懒得说了。
他变得安静而温和,像一尊被抽空灵魂的漂亮瓷器。
而最让季凌星满意的是,薛玉开始主动寻求他的认可,会在他进门时装作熟睡却偷偷观察着他的反应,而不是像之前的那样逃避与漠视。
那姿态近乎温顺,却让季凌星莫名觉得胸口发闷。
直到很久以后,一个安静的深夜,季凌星处理完政务回到寝殿,突然蓦地闻到血腥味。
他猛地推开浴室的门,看到薛玉坐在冰凉的地砖上,手腕上整齐的伤口正往外渗血,而薛玉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微笑。
“………你来了?”薛玉笑着向他展示自己手腕上的伤口,“今晚要不要试试用血来润滑?”
那一刻季凌星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蹲下来,把薛玉的手腕翻过来看。
那几道伤口不深,但是整整齐齐的,用的是他的剃须刀片,刀片还搁在洗手台边上,沾着血。
薛玉就这么笑盈盈地看着他,眼里并不是几个月前的那种刻意的挑衅,而是一种真心实意的好奇。
季凌星声音发紧:“你疯了。”
薛玉歪了歪头,像是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这个反应:“怎么了?你不喜欢?那下次我换别的地方——”
话没说完,季凌星就一把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后者踉跄了一下,没站稳,整个人靠进季凌星怀里,手腕上的血蹭了他一衬衫。
季凌星低头看他,薛玉也在看他,眼神无辜又茫然,好像真的不明白自己错在哪。
“我做错了什么吗。”他似是天真地问。
季凌星阴沉着脸,没说话,只是径自把薛玉打横抱了起来。
这几个月来薛玉实在是消瘦了很多,季凌星甚至感觉抱在怀里的只是一把骨头。
薛玉乖乖搂着他的脖子,头靠在他肩上,手腕上的血顺着季凌星的衣领往下淌,温热地贴着他的皮肤。
季凌星沉默着。他把薛玉放在床上,转身又去找药箱。
他翻东西的时候手有点抖,碘伏的瓶子拧了两下才拧开。
他回到床边坐下,把薛玉的手拉过来,一言不发地开始清创。
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薛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季凌星下意识动作放轻了些,抬头去看薛玉。
……但薛玉仍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动作。
“……薛玉,”季凌星问他,“不疼吗。”
薛玉想了想,说:“还好。”
季凌星微微皱眉:“什么叫还好。”
“就是能感觉到,”薛玉说,语气平淡,“比平时清楚一点。”
“…………”
季凌星的手停了一瞬。他清创完,又低着头继续缠医用纱布,白色的纱布很快就洇出淡淡的血色。
薛玉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不用那么紧张,”薛玉笑着说,“我没想死。这些口子都不深,我量过的。”
“………什么叫你量过的?”季凌星眉头一皱,“你之前难道还干过这种事?!”
薛玉依旧在笑,语气轻松:“嗯,我试了好几次,这个角度划下去不会碰到大血管。你看——”
他又抬起另一只手,手腕内侧有几道已经结痂的浅痕,展示给季凌星看:“前面几次太浅了,不怎么出血,这次刚刚好。”
薛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满足的神情,好像在跟季凌星分享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
——而不是面带轻松地向季凌星展示自残的伤痕。
季凌星很慢很慢地抬起头,看着薛玉的瞳孔慢慢呈现出自己的身影。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从未认识过薛玉。
“…………”季凌星深深呼出一口气,努力让语气保持稳定,“这种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薛玉偏头,眼神往左上角飘:“大概两个月,三个月前?不好意思呀,我记不太清了。”
季凌星继续追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薛玉眨了眨眼,好像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你问过我吗?而且你不是都知道吗。我的衣服又不是我自己脱的。”
季凌星登时语塞。
因为薛玉说的的确是事实。季凌星当然知道他身上有伤。
无论是那些烟头的烫痕,指甲掐出来的淤青,又或者说是手臂上浅浅的伤口,除了那些暗红色的吻痕,每一道他都知道。
季凌星只是没敢问。因为问了就意味着要面对,而面对就意味着要承认——是他把薛玉逼成了这样。
“你最近都不怎么管我了,”薛玉又说,语气依然很平,听不出是抱怨还是陈述,“也不会再怎么关着我了。”
“我以为你腻了,不想玩我了。”
季凌星张了张嘴,想张开嘴反驳,但话到嘴边却又缄默不语。
——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害怕。
不久前,他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再像以前那样对待薛玉,会把薛玉彻底毁掉。
于是他开始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