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薛玉来说,家庭这两个字,是一种魔咒。
——不是因为他不曾拥有过,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在人生最初的那几年里短暂地品尝家庭美满的幸福,所以当后来,这层温馨情感被撕破的时候,露出的狰狞底色才显得格外刺目。
薛玉的父亲,薛行远,是冕珂帝国商界中一个颇有分量的名字。
他一个白手起家的alpha,靠着过人的手腕和几分时运,从一文不名做到了能让贵族们都要给几分薄面的位置
但不知为何,薛行远最引以为傲的不是万贯家财,而是他体内流淌着的alpha血脉。
——在薛行远的认知里,alpha是永远站在世界金字塔顶端的存在,而他之所以能从泥沼中爬出来,靠的就是这层与生俱来的血脉优势。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他的儿子也应该是一个alpha,应该继承他的地位,他的一切,将薛家的名号推向更高的地方。
这个念头在他妻子怀孕的那一刻就深深地扎下了根。
薛玉的母亲是一个性情温软的男性omega,容貌出众却没什么主见,只会一味地依赖薛行远,但好在后者一直足够爱他。
薛行远对年幼的薛玉并非没有温情。
在薛玉还被他当作未来的继承人时来培养的那段日子里,这个男人确实扮演过一个还算称职的父亲角色——他会亲自教薛玉骑马,在薛玉不小心摔下马时心疼地摸着他的头;他也会在薛玉考了好成绩之后故作不在意地“嗯”一声,然后转头就让管家去买薛玉念叨了好几遍的最新游戏卡带。
他甚至会在应酬之余提早回家,只为了赶上薛玉临睡前的故事时间,虽然讲得磕磕巴巴,远不如母亲绘声绘色,但至少那时的他愿意为了薛玉付出。
——但世界不会是一成不变的,薛玉。
在薛玉五岁那年,他的母亲猝然离世。
猝死,心脏骤停。
医生说这种病往往没有预兆,发作之后能抢救回来的概率不到一成,而他的母亲恰好属于那九成多的概率。
于是就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轻而易举地把一个孩子的世界劈成了两半:一半是拥有母亲的日子,另一半是此后漫长到望不见尽头的,没有他的日子。
薛行远的崩溃来得沉默而又猛烈。毕竟这世上不会再有人比他更爱他的妻子。
他不会在薛玉面前表现出懦弱和悲伤,但从不允许薛玉提起母亲一次。
但毕竟当时的薛玉只是个五岁的孩子,依赖父母是他的天性。
母亲去世后的头几个月里,薛玉还是习惯性地在家里寻找着母亲的痕迹:
“父亲,”他总是这么问薛行远,“母亲会回来看我们吗?”
回答他的总是薛行远的沉默。
“你要是再敢提起他一次,我就让你永远记住,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当薛玉第无数次地向薛行远询问母亲的行踪时,薛行远终于暴起拍桌子,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着儿子。
薛玉没有信。这倒不是因为此刻的他已经敢于挑战父亲的权威,而是因为在他的认识里,父亲虽然严厉,但终归是爱着他的。
他不会对自己怎么样的。
所以第二天早上,当管家只摆上两份餐具时,小小的薛玉哒哒跑去厨房,又去拿了母亲常用的那副陶瓷碗筷,放到餐桌上。
他还没来得及看向父亲,薛行远的手就已经攥住了他的后领,毫不留情地将他拖走。
被薛行远拖拽的过程中,薛玉一直挣扎着,想要回头去看父亲的脸,可薛行远的手劲大得像一把铁钳,掐得他后颈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他只能看到头顶上方飞速掠过的吊灯和壁画,直晃得他眼睛发疼。
大约十几秒过后,薛玉听到一扇门被轰然推开时的沉重声音。紧接着,一股混杂着霉味和尘土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
然后他的身体就被猛地推了出去,整个人像一只被丢弃的布偶一样摔倒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膝盖和手掌同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爸爸………?”
薛玉愣愣地抬起头,看着薛行远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渐渐被关闭的门掩去。
他趴在地上,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这是薛宅地下室里的一间储藏室,平日里堆放的都是些常年不用的旧家具和落满灰尘的箱子,只有一盏看起来就很老旧的灯泡在天花板上摇晃。
让眼睛勉强适应了两三秒后,薛玉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揉了揉摔疼的膝盖,手上沾了一层灰,指甲也因为薛行远的暴力拖拽断了两根,断口处正渗出一点血珠。
爸爸……是在惩罚我?薛玉迟缓地想到。
他右手摸索着,在确认墙体的位置后便略微放松了些,后背慢慢蹭着墙坐了下来。
我绝对不会认错的。他想。我又没有做错什么,爸爸凭什么这么罚我?
………我又没有做错什么。
最初的几个小时里,薛玉甚至觉得这不算什么。
不就是有点黑,有点冷吗,我薛玉可不是那种娇气的孩子。
父亲生意场上的那些omega少爷们,一个个娇生惯养的,连摔一跤都要哭半天,那样简直太难看了。
………我才不会那样。
薛玉像只幼兽一样,把身体缩成更紧的一团,两只手交叉着塞进袖口,下巴紧紧地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头顶那盏越来越暗的白炽灯泡,开始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