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伴寻粮
雪停后的第四天,零下十五度的寒气像浸了冰的铁丝,勒得人胸腔发紧。林清拉开窗帘时,玻璃内侧结着蛛网般的冰花,指尖触到玻璃的瞬间,冰花簌簌碎裂,细小的冰晶扎进指缝,渗出血珠。窗外的积雪没到单元门腰线,香樟树的枝桠被压成弓形,每片叶子都裹着三层冰壳,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死鱼般的冷光。
“这温度再不停降下去,真得把人冻成冰棍了。” 马浩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金属般的颤音。他正用拖把头砸着单元门前的冰壳,每一次敲击都迸出细碎的冰碴,落在羽绒服上瞬间成霜。林清往下看,只见马浩的睫毛冻成了白色的刺,呵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模糊的雾障。
两人来到林清的 602 室围坐在燃气灶旁,铝锅里的泡面汤冒着微弱的热气。马浩把最后一点啤酒推给林清,铝罐表面凝着水珠,触手冰凉。“林哥,要不是你,我昨儿就得抱着半袋饼干睡楼道了。” 他扒拉着碗里的荷包蛋,蛋黄冻得半硬,咬下去发出 “咔嚓” 的声响。
林清搅着锅里的面条,煤气火焰比平时黯淡,呈蓝紫色。“我老家在北方,小时候遇见过大雪封山,” 他顿了顿,夹起一块冻硬的土豆,“但从没见过这么邪乎的天 ——热带地区飘雪,下着下着还TM是紫的。” 其实他没说后半句:那些紫雪落在阳台上,融化后留下的水渍像极了母亲围裙上的酱油渍。
马浩突然放下筷子,从羽绒服内侧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块冻馒头:“这是我昨天在楼道捡的,硬得能砸死人。” 馒头表面印着模糊的牙印,冻成深褐色,像块被烤焦的石头。两人沉默地分食着,馒头渣掉在桌上,立刻被寒气粘住。
“我算了下,” 林清擦了擦嘴,指腹被冻得发木,“家里的米还能煮三顿,泡面剩八包,压缩饼干得留着。水只剩半桶,雪水过滤后有股铁锈味,得省着用。” 他望向窗外,对面楼的阳台上挂着几件冻硬的衣服,像风干的人皮,在寒风中哗啦作响。
第二天清晨,零下十七度的寒气把防盗门冻得吱呀作响。林清用围巾裹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见马浩拖着行李箱站在楼道里,箱子轮子被冻住,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把能找的都带来了,” 马浩打开箱子,里面除了几瓶饮料,还有半袋洗衣粉和一卷保鲜膜,“这玩意儿能裹在脚上防湿。”
两人踩着没膝的积雪往主路走,雪粒打在脸上像细沙研磨。林清的探路棍戳进雪堆,发出 “噗嗤” 的闷响,带出的雪沫里混着黑色的泥土 —— 那是被压死的草坪。马浩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远处的百货大楼:“林哥你看,那儿好像有人在扒窗户。”
主路上的救济点只剩几个被踩烂的纸箱,纸板冻成了锋利的冰片。一个穿黄大衣的老头正在啃纸箱边缘,看见林清他们,突然举起半块砖头:“别抢我的!这是我的!” 他的嘴唇冻裂,渗出血丝,血珠落在纸箱上瞬间成冰。
“快走。” 林清拽着马浩冲进小巷,巷子里堆满了废弃的共享单车,车轮被冻在冰里,车篮里的塑料袋结着冰碴,在风中哗啦作响。马浩突然蹲下,从一辆车篮里掏出半袋饼干:“还能吃!” 饼干袋上印着生产日期,已经过期三个月,饼干块冻得像石头。
两人躲在垃圾桶后分食饼干,冰冷的碎屑刮得喉咙生疼。林清望着百货大楼方向,那里的玻璃幕墙结着厚厚的冰,几个黑影在二楼窗户边晃动,像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马浩,” 他突然开口,“你说这雪要是再下十天,我们怎么办?”
马浩咬着饼干,腮帮子鼓得老高:“凉拌。实在不行就去扒树皮,我老家冬天饿极了就这样。” 他的语气轻松,手指却在微微发抖,饼干碎屑掉在雪地上,立刻被寒气粘住。
仓储超市的钢结构屋顶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艘搁浅的巨轮。两人踩着前人踩出的窄道前行,积雪没到大腿根,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腿。林清的探路棍突然戳空,雪块塌陷下去,露出底下被压弯的共享单车车把。
“小心!” 马浩一把拉住林清,自己却差点滑倒。两人扶着墙喘气,看见墙面上贴着张褪色的海报,海报上的明星笑脸被冻裂,裂缝里渗着黑色的污水。“这雪下面不知道埋了多少东西。” 马浩踢了踢墙面,冰渣子簌簌落下。
距超市还有五百米时,他们看见路边的公交站台上蜷缩着个身影。走近才发现是个穿校服的女孩,怀里抱着个保温桶,头发结成冰盔,睫毛冻在一起。林清摸了摸保温桶,桶壁冰凉,拧开盖子才发现里面冻着半桶发黑的粥,粥面上浮着层冰。
“还有气!” 马浩探完鼻息,突然喊道。女孩的手指动了动,指向保温桶。林清掰下一小块饼干塞进她嘴里,冻硬的饼干渣卡在她牙缝里,眼泪从她眼角渗出,瞬间成冰。马浩突然抓住林清的手:“林哥你看!”
只见女孩校服口袋里掉出张学生证,照片上的笑脸被雪水模糊,校名 “南市师范学院” 的字样已经斑驳,只剩下 “南” 和 “院” 还清晰可见。林清想起自己的学生证,此刻正躺在家里的抽屉里,封皮上印着校徽,那是母亲最喜欢的红色。
终于来到超市,自动门已经被积雪封死,门缝里渗出冷气,带着浓郁的腐臭味。林清用探路棍戳了戳积雪,雪块应声而落,露出玻璃门上的裂痕 —— 那是被冻裂的痕迹。“里面好像有人。” 马浩指着门缝,那里有半截蓝色布料挂着,布料边缘结着冰。
两人绕到超市侧面,找到一扇破窗,窗玻璃碎在雪地里,边缘结着冰。林清率先爬进去,脚刚落地就打滑 —— 地面上结着层薄冰,冰下冻着各种商品,像个巨大的冰柜。马浩跟着进来,突然捂住口鼻:“什么味儿?”
超市内部一片狼藉,货架倒塌,商品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几个身影在货柜间移动,他们穿着厚重的棉衣,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束在雪中划出惨白的弧线。林清认出其中一人 —— 是救济点那个穿军大衣的大叔,他正用斧头劈着冻硬的饼干箱。
“别过去,” 林清拉住想冲进去的马浩,“人多的地方麻烦。” 两人猫着腰躲到货柜后,听见有人咒骂着踢倒货架,罐头砸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突然,天花板上的积雪大面积滑落,掩埋了靠近入口的人,惨叫声瞬间被积雪吞噬。
“快走!” 林清拉着马浩冲向食品区,那里的货架倒在地上,饼干袋散落在雪地里,包装袋冻得硬邦邦的。马浩突然蹲下,捡起一袋压缩饼干:“林哥!这个能吃!” 饼干袋上印着军绿色的字样,生产日期是去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争吵声。两个男人为了一箱泡面扭打起来,其中一人抓起雪团砸向对方,雪团里裹着冻硬的菜叶,砸在人脸上发出 “噗嗤” 的闷响。林清拽着马浩躲到冷柜后面,冷柜玻璃已经破碎,里面的冻肉发黑,表面凝结着白霜。
“我们得快点。” 林清看着马浩怀里的食物,又看了看远处的人群,“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两人猫着腰往出口移动,路过生鲜区时,林清突然停下脚步 —— 冷柜旁边躺着具尸体,死者手里攥着半块面包,面包上印着清晰的牙印,牙印边缘结着白霜。
当第一片雪花从破窗飘进来时,林清拉着马浩冲出超市。外面的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粒打在脸上,像撒了把盐。两人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马浩突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半袋饼干:“林哥,给那个女孩留点吧。”
林清看着马浩冻得发紫的脸,又看了看远处公交站的方向,点了点头。两人转身往回走,雪越下越大,很快就覆盖了来时的脚印,仿佛他们从未去过那个充满腐臭味的超市,从未见过那些为了半袋饼干扭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