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家里,想到老奶奶的处境,思绪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飘向了千里之外的老家。脑海中,老妈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每次视频通话,老妈那熟悉的唠叨就会在耳边响起:“小林啊,少吃点外卖,那些东西没营养,还不干净,有空自己做饭吃,哪怕简单点,也吃得放心呐。”
那时的他,总是一边应和着,一边心不在焉地滑动手机屏幕,对老妈的叮嘱左耳进右耳出。如今想来,那些琐碎的话语里,满满都是沉甸甸的关切。
还有老妈寄来的腊肉,此刻应该还挂在阳台的晾衣杆上,他还记得收到包裹时,打开纸箱,那股浓郁醇厚的熏香瞬间弥漫开来。老妈特意挑选的五花肉,肥瘦相间恰到好处,用自家秘制的酱料腌制,再经过长时间的烟熏火烤,每一块都色泽红亮,纹理间浸满了家的味道。他原本打算周末约上好友,将腊肉切片,配上翠绿的蒜苗大火爆炒,那滋味,光是想想都能让人口舌生津。可现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将一切计划都打乱了。那挂在阳台的腊肉,此刻是否也被冰雪层层覆盖,变成了硬邦邦的冰坨?
老家在北方,虽说冬日向来寒冷,可好歹屋内有暖气,能驱散室外的严寒。可老妈一个人住着那栋老旧的房子,这么多年过去了,房屋的保暖设施还是老样子,墙体单薄,窗户缝隙大,一到冬天,冷风就像无孔不入的贼,顺着缝隙往屋里钻。往年,他每次回家过年,都能看到老妈在窗户上贴满厚厚的塑料薄膜,试图阻挡那凛冽的寒意,可即便如此,屋里的温度还是比有暖气的新房低上好几度。
他还记得小时候,冬天夜里睡觉,他总是被冻醒,手脚冰凉,怎么都捂不热。老妈就会把他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还会在睡前把热水袋放在他被窝里,可热水袋的温度维持不了多久,后半夜依旧冷得他直打哆嗦。如今老妈独自住在那里,没有他在身边,遇到暴雪天气,暖气要是出了问题,她一个人该怎么办?那些囤来的大白菜,会不会也被冻坏?
林清越想越揪心,胸口像被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他望向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冰雪世界,城市的轮廓被大雪模糊,每一栋建筑都像是被冰封在时间长河里的孤岛。在这茫茫雪幕之后,老家的那座小院,是否也被掩埋在一片洁白之下?老妈是否安然无恙,是否也在牵挂着身处南方的他?这些未知,像尖锐的冰棱,一下下刺痛着他的心 。他多么希望此刻能拨通老妈的电话,听听她的声音,确认她一切安好,可手机早已没了信号,像一块冰冷的砖头,躺在他手中,失去了与外界连接的能力 。
第二天雪终于停了,去三楼看过老奶奶后,林清准备今天一定出去打听下情况。
推开大门的瞬间一股裹挟着紫雾的寒风如同猛兽般扑面而来,径直灌进林清的领口。雪粒子密密麻麻地砸在脸上,像无数细针穿刺,生疼生疼的。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睫毛上很快结满了细小的冰晶。朝小区望去,积雪已经没过膝盖,平日里停满车辆的空地,此刻俨然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只有他来时留下的脚印,蜿蜒着通向远方,显得格外孤寂。
六楼的台阶早已结上了一层透明的冰壳,宛如精心铺设的镜面。每走一步,林清都得紧紧扶着栏杆,才能稳住身形。而那栏杆上缠绕的紫色光带,比昨天更加明亮,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当他的手触碰到栏杆时,竟然感受到了一丝温热的震感,仿佛这冰冷的金属内里,正跳动着某种神秘的生命脉搏。
远远地,林清就看到李大富的超市卷帘门半掩着,缝隙中透出昏黄的手电光,在这被紫雪笼罩的世界里,宛如一座温暖的灯塔。他快步上前,用力拍打着门。很快,里面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紧接着是李玲玲清脆的喊声:“是清哥!”
卷帘门缓缓升起,一股暖烘烘的水汽裹挟着浓郁的辣油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林清身上的寒气。富婶正端着一盘冻豆腐从里屋走出来,她的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快进来快进来,正准备吃火锅呢?你来的刚好!”
走进超市,林清原地蹦了蹦,用力拍了拍身上和头上的雪,这才弯腰钻了进去。尽管戴着手套,他的手还是被冻得僵硬。李大富见状,赶忙拉下卷帘门,将刺骨的寒风隔绝在外。此时的超市里,柜台上放着的手电筒散发着柔和的白光,为这个小小的空间增添了几分温馨的氛围。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小超市,由三间门面组成,承载着李大富半生的心血。当年,他怀揣着梦想南下经商,用一辈子的积蓄开了这家店。虽说奔波一生也没能大富大贵,但如今娶了个贤惠的本地媳妇,育有一儿一女,一家人其乐融融,倒也算得上小富即安。李大富生性豁达,对生活的得失看得通透,每天看着手机里的收入入账,就觉得十分满足。
林清和李大富相识已久,两人性格相投,很聊得来,偶尔还会小酌几杯,堪称忘年交。在这异常的天气下,林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来这里。虽说他表面上镇定自若,可内心早已慌乱如麻。毕竟,刚刚24 岁的他常年在外求学,面对这样前所未有的灾难,经验和阅历都显得捉襟见肘。
“林小子,这么冷的天你还敢出门!” 富婶热情地递来一杯开水,关切地问道,“冻坏了吧?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要不是昨晚你富叔睡得晚,发现外面下雪了,我和两个孩子非冻坏不可。你昨晚没事吧?”
“没事,我那儿有冬天的衣服,被子也多。就是现在没水没电,在家里待着心慌,趁着天亮出来看看情况。” 林清接过水杯,热气氤氲间,他感觉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李大富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缓缓说道:“早上我摆弄店里那个破烂收音机,好不容易搜到一个政府频道。说是一股超强寒流跟着台风席卷了南省,这雪估计还有两天才停。让大家做好保暖,没事别出门。现在线路和路面都结冰了,车辆根本没法通行,政府援助一时半会儿也到不了。南方这边从来没经历过这种情况,大家只能先靠自己了。”
“那现在就只能这么等着?” 林清皱着眉头,难掩担忧。
“不等着还能咋办?” 李大富叹了口气,脸上的愁容更浓了,“这么冷的天,不知道得冻死多少人。从早上到现在,我就没见一个人出门。那些上了年纪的,尤其是独居的老人,怕是熬不过昨晚……”
听到这话,林清的心猛地一沉。他深知,在这样的极端天气下,那些无依无靠的老人确实凶多吉少。可如今交通瘫痪、通讯中断,即便亲朋好友心急如焚,也无能为力。想到这些,他不禁感到一阵揪心,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气氛变得沉重时,角落里传来李玲玲欢快的声音:“清哥来啦!你好多天都没来看我了!” 话音未落,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身后跟着七八岁的李金宝,虎头虎脑的模样十分可爱。两个孩子一下子围到林清身边,好奇地打量着他身上的积雪和冰霜。
大人们的眉头也因孩子的出现而舒缓开来。是啊,无论生活多么艰难,只要有孩子在,就有希望。大家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暂时忘却了外面的严寒与危机。
“我最近上班忙项目,天天加班到十来点,下班就累得直接回家了。这不刚放假,就碰上这大雪。” 林清笑着解释道,平日里沉稳的他,此刻在孩子面前也露出了几分少年气。
李玲玲一脸花痴地说:“清哥你怎么这么好看,比我们班级的班草都好看!他们在我眼里都是小屁孩,跟清哥完全没法比!” 正处于青春期的她,毫不掩饰对林清的欣赏。
“哈哈哈哈,真的吗?谢谢玲玲夸奖,玲玲也很漂亮啊!” 林清的夸奖让李玲玲羞红了脸,躲到了母亲身后。李大富见状,笑着打趣道:“行了林清,别逗她了。这丫头正是爱臭美的年纪,每天出门前都要打扮好久,换好几套衣服才满意。你再夸,她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众人又聊了一会儿,林清还陪李金宝下了几盘跳跳棋。两个孩子打打闹闹,欢声笑语回荡在超市里。不知不觉,快到中午 12 点了,可一上午都没人来买东西。
李大富看了看外面的雪,说道:“中午就在这吃吧,咱们一起吃火锅,热闹!你也不用回去一个人做饭了。咱俩再喝一杯,好久没好好聊聊了。”
林清也不推辞,爽快地答应下来,随即帮着富婶收拾食材。两个孩子也闲不住,在一旁忙前忙后,虽然常常帮倒忙,但大家也不介意,图的就是这份热闹劲儿。
鸳鸯锅很快就准备好了,李大富把卷帘门锁好,众人一起上到二楼。楼上是两室一厅,装修简单却温馨,平时一家人就在这里生活。餐桌上摆满了各种食材,卤肉、青菜、豆皮…… 应有尽有。作为生意人,李大富平日里总会备些好酒好菜,就为了招待随时可能来访的朋友。而林清来了,他们更是把他当自家人,每次都在楼上的私人客厅聚餐。
两个孩子早就饿了,眼巴巴地坐在桌前,等着水开下菜。李大富拿出一瓶珍藏的好酒,给林清和自己各倒了一杯,笑着说:“来,咱先干一杯!” 酒杯碰撞间,清脆的声响驱散了些许阴霾。
富婶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两人准备一饮而尽,连忙说道:“你俩别喝那么急,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又不是谈生意,慢慢喝!”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开始夹菜吃。两个孩子见水开了,迫不及待地把肉放进锅里,还学着大人的样子,用杯子倒满热牛奶碰杯,模样十分可爱。
窗外,紫雪依旧纷纷扬扬地下着,寒风呼啸着拍打着窗户。可屋内,红彤彤的火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各种食材在汤里上下沉浮,鲜香麻辣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房间。众人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火锅,一边天南海北地聊着,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仿佛外面的暴风雪与他们无关,这一刻的温暖与团聚,弥足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