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镜的打招呼并没有得到友好的回应，所有玩家都警惕又憎恶地看着她，眼神中又有某种怪异的渴望，如果不是岑镜体内异能溢出的恐怖气息将他们拍在了原地，这些人或许下一秒就会冲上来将岑镜生吞活剥了。
玩家嘛，自然是想要打败最终boss通关回家的，这个世界也不是什么治愈轻松画风，能让人流连忘返的地方，没看到这些玩家全都灰头土脸、食不果腹的吗？
平心而论，正常人大概率是不会喜欢荒野求生的。
岑镜曾经和明恕对这些家伙作了全面的猜测，对于玩家的反应，岑镜早有预料。
她没有在意，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
而在玩家眼里，那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更像某种恶意的嘲讽，嘲讽他们的无能为力和自找苦吃。
“不用慌张，我只是想问诸位一些小小的问题。”
来者的语气轻飘飘的，骆英的手却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蛰伏在体内的异能分外安静，露头都不肯露。
“如实回答我，便可以离开。”
岑镜礼貌地向外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语带笑意。
“我们凭什么要相信你的承诺？”
一个玩家尖锐地发问，而背着身后的手悄悄给同伴打手势。
“你们当然不需要相信我。”岑镜漫不经心地拖长了声音，语气都不怀好意地愉悦了起来，“那就一直在这鱼缸里待着好了。让我猜猜，你们手中的食物能让你们坚持多久，两天？还是三天、五天？”
赤裸裸的威胁摆在了玩家面前。
对方有的是时间跟他们耗。
——其实根本没有。
蹲在上层当人形监控器和道具师的明恕默默地想，神经病的异能只会导致她们莫名其妙回到现实，再莫名其妙地掉进来。
然而找不到食物真的会饿死的玩家的确被威胁到了，先前扶着骆英的玩家冷冷发问：“我还想问，你为什么要把我们带到这个世界？”
明恕：“……”
这又是什么飞来横锅？
明恕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身侧一条赤红的巨蟒盘成一坨，脑袋搁在身上，安静地和她一起看着镜子里的场景。
岑镜顿了顿，幽蓝色的眼睛蓦然投向讲话的玩家，“很有意思的问题，玩家。”
她在“玩家”两个字上加重了语调。
电光火石间，骆英思绪回转，挤到最前方，直视那双没有温度的蓝眼睛，那种蓝色格外粘稠浓郁，展现出非人的诡谲和怪异。
“我们是末路之门的玩家……你，你是末路的开启者。”
骆英语气冷静。
“听起来，你们的任务……就是杀了我拯救世界？”
岑镜轻轻地拍了拍手，像是在鼓掌，语气听不出喜怒。
话音刚落，系统面板就迫不及待地在玩家面前弹出，叮叮当当地作响。
【叮咚，深黯之城最终任务已颁布】
【击杀无恒之门，阻止世界崩塌】
而同一时间，“鱼缸”空间里绚丽的异能光辉蔓延，爆发的一层模糊银光停滞了所有人的动作，明恕立刻紧急地叠了一层力量，于是“鱼缸”依旧稳若泰山。
然而明恕没有料到的是，玩家没事，鱼缸没事，戏台子也没事，反而是身侧的那条死皮赖脸跟上来不知道要干嘛的赤色巨蟒出事了。
它骤然绷直了身躯，口中发出颤抖的嗡鸣。
明恕瞪大眼睛，谨慎地退后了几步，只见赤蟒似乎极度痛苦地低下了头颅，金色银色的光泽交错流淌在鳞片上，本该是个美轮美奂的场景，然而每片鳞片都扭曲变形，或扎入身躯，或向外延伸成为畸形的附肢。
仅仅一个呼吸，赤蟒似乎就受不了这样的痛苦一般，神情狰狞地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明恕：“……？”
失控，异变？
什么情况？这不是在那巨大的塔林啊？
意外仍在继续，就在赤蟒不受控制地撕咬着自己的尾巴，似乎想把尾巴当成食物吞下去，并且吞得越来越深时，它的动作忽地一顿，停止了。
同样静止的还有跌坐在“鱼缸”中的玩家。
他们都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神情，动作，就连扬起的发丝都定格了，像是进入了一帧静默的木偶戏。
而唯一仍正常的岑镜和明恕……
明恕举着剑，看了看赤蟒，又看了看玩家，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们的时间被停止了。”
岑镜惊讶了一瞬，又似乎到感觉到了什么，眼神微变，面上却恢复了镇静。
她拉开门，走到明恕身边，语气很轻。
“大概是那个，在深渊最下面的大家伙。”
明恕也模糊地感应到了，她和岑镜望向远处，强光乍现，洞彻幽暗虚无的此方天地。
一个极其庞大的生物从塔林空间中探出了脑袋，祂的形貌与赤蟒相似得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是，相比赤蟒，祂的身躯庞大得几近通天彻地，半小截身躯，就已经从遥远的西江区横跨到了锦梁区。
明恕看了看咬住尾巴几乎要把自己变成常山之蛇的赤蟒，又看了看楼外的哥斯拉指数级版的大大蛇，知情识趣地拉着岑镜后退，给祂留出了堪称微不足道的空间。
大蛇轻柔地衔住了小小的赤蟒，随即一甩，将静止的赤蟒甩到了脑袋上。
明恕：“……”
有种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奇怪既视感。
顶着跟自己相比堪称渺小的赤蟒，庞然大物垂下头颅，眼神幽深，一动不动地看着明恕岑镜二人。
岑镜有些难受，大大蛇身上逸散的力量气息浓厚恐怖，激起了她本能的敌意，控制不住地把手放在了剑上，但是被明恕按住了。
微凉的手覆在手背，同源的力量靠近，稍微缓解了岑镜潜意识的火力不足焦虑症。
【尔等人族，本不该有如此神力。】
盯了一会，超级大蛇开口了，低沉的嗡鸣声直接在脑海中响起，化作两人能够理解的文字。
岑镜捻动了下手指，微弱的银蓝色光点浮现出几星点。
——异能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是事实她一直都知道。
不过……是说我吗？还是所有人？
“你想表达什么？”
岑镜抬眼，平静发问。
对方没有恶意，似乎也没有杀意。下方的玩家翻来覆去吐露的消息都乏善可陈，应该知道的不多，甚至就那么一点。
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此乃不祥之兆。】
赤蛇说得风轻云淡，颇有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眼旁观之感。
不祥之兆、末路之门、世界毁灭……
岑镜疑惑皱眉，她举起未放在剑上的另一只手，银蓝色的虚幻之“门”隐隐在指尖成型，瞬息就吸引了大大蛇的目光。
“……会发生什么？”
明恕深得蹬鼻子上脸的技巧，追问。
【天地大劫，万物终焉。】
赤蛇缓缓将视线从岑镜手上移开，祂抬起脑袋，看了一眼灰暗的上天，扔下一道如惊雷般的话语，而语气依旧没有变化。
“……”
两人双双陷入沉默。
“万物终焉，你也会死吗？”
岑镜轻声问。
【会。】
搁下这么一句话，赤蛇也无其他表示，只是看了一眼下方的玩家，留了句嘱咐便离开了。
【这些外来者，不要杀了，隔离即可。】
岑镜满头问号，可惜赤蛇退得很快，没等她张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随着祂的退去，黑暗再如潮水般涌入城市，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什么万物终焉自己也能活就算了，自己会死你也半点不关心吗？
真是搞不懂你们神奇生物的脑回路。
岑镜忽地感觉明恕反握住自己的手，她歪了歪头，对上明恕的视线，有些茫然地问。
“这就是他们要杀我的缘由？”
万物终焉，这毁灭世界的锅一把扣在脑袋上，是个人都得懵一会。
明恕伸出另外一只手，戳了戳岑镜的脸。
——仿若芝士蛋糕一样松软绵密的手感。
明恕的耳朵没忍住动了动，手上的动作顺势改戳为捏，明恕轻轻地捏住岑镜的脸颊，屈起的手指骨节陷入光滑细腻的软肉里，语气平静。
“你相信祂说的所有话？”
“祂没有必要欺骗我们。”
如果一个人掌握了恐怖的力量，一念决生死，一指定乾坤，想必他也是不屑于编造谎言的。
因为非常、非常、非常没有必要。
“就算祂说的都是真的，问题也有很多。”
“我知道，门……为什么会导致世界毁灭？它是很好用，但有那么大杀伤力么？”
岑镜很不确定。
两人静默了一会，同时看向下方依旧被凝固着的木头人玩家。
这场半途而废的戏演得如何，观众的观感尚不知晓，演员和幕后倒是挺累的。
“脸都笑僵了。”
岑镜低声抱怨。
“想要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嘛。”
明恕安抚地揉了揉她的脸。
岑镜垂着眸子，任由明恕将她的脸搓圆捏扁，酸胀感蔓延。
“外来者。”
“玩家。”
岑镜挨个挨个把关键词念了一遍，思绪蓦然翻腾起来。
片刻后，她缓慢抬头，眸光阴郁沉重，“我有一个很不好的猜测。”
“已知玩家被称为外来者，他们……会不会来自另外一个世界。那么大胆猜测一下，世界毁灭，也与他们的世界有关。”
明恕轻而易举地跟上了她的思路，她直视着岑镜的眼睛，接着话头往下说：“如此一来，便能说得通了，这两个世界，如果因为“门”而逐渐重叠在一起……”
声音轻如梦呓，飘荡在昏黯的天幕下，沉寂在这个怪异的、不属于人类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