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千秋长 -
“观澜!这回是不是你算的有问题?!”
人影未至,愤怒的声音已经穿透墙壁传来。虽不至于连着屋子一起撼动,但案上摆着的一幅小插屏里,装在格子中的两枚红玉还是应景地晃了晃,碰在一起。
观澜正对着一桌子凌乱的画纸冥思苦想,见状把笔搁在一旁,从椅中侧过身去。等了片刻,屋门便被一巴掌拍开,砰地撞在墙上。
陵空冲进门来,一手拿着刻满阵法的玉版,直接怼到他鼻子前面:“看看!”
观澜接过来,先看一眼对方。陵空一头黑发极长,这两天因为嫌碍事,盘成了一个规模可观的发髻,穿了两把剑形的玉符在里面,用了些奇妙技巧强行固定,平心而论,看着多少有点好笑。
如今连他的小妙招都不太管用了,小半发丝散了下来,残存的盘发也歪歪斜斜,充分突出了他此刻的怒气。但话又说回来,他只是发火,还没有冒烟,说明问题也还没到那份上。
评估了一下事态的严重性,观澜低头看玉版。他本想放平一点看,但陵空一只手还钳着玉版顶端,叫他都没法调整一下。
就着这别扭的姿势,他仔细看了一遍,手指划过阵法的刻纹,停在一处:“是这里有不谐?”
陵空道:“不然呢?我卡了整整一天!”
“是我算的。”观澜转头去拿东西,“稍等,让我重看一下。”
他平时更爱用纸笔这样实在的东西,不过事出紧急,他也不拘泥,从架子上抽出一只四四方方的镜盘,薄玉片下压着晶莹的宝石砂,随他思绪飞快流动变换,演出一道道阵法纹路。
陵空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主要是在他们这项活计上,要是天天因为算错东西生气,那除了生气就干不了别的了。他靠在桌案边,倒着看对方手里的镜盘,越看表情越怪:“……你这推演过程也没毛病啊。”
观澜道:“唉,我冤枉。”
陵空想了想,又把那块作为罪证的玉版塞进他手里,从他手中夺过镜盘:“交换一下。”
这一段阵法的构造殊为复杂,陵空动工设计,观澜协助他测算,并行前进,合作密切无间。本来这样做无异于你一撇我一捺地写一幅字,配合的难度并不低,他们却乐在其中,让彼此的理念充分在其中交织。
顺利的时候,他们都觉得这是个好办法,而一旦发生冲突,又比较容易吵起来,这也是不可避免的时候。
他们刚在此地暂居时,原本准备了一张特大的案台,能让他们坐在两端,方便边干活边交流。起初还算不错,但当进度越显焦灼,在对方眼皮底下的压力也骤增,最后不得不重新分开两间屋子,好歹隔着一面墙还能冷静一下。
现在人都冲过来了,冷不冷静已经无所谓,陵空也不嫌面前这张桌案太乱,伸手将堆在上面的画纸耙一耙,在角落里清出一小块空地,放下镜盘,就站在桌旁思索起来。渐渐地,一缕缕火焰凝聚成线,在他近旁飞舞编织,画出种种图纹,变幻万千,令人目不暇接,没有一刻停息。
对着这么一大桌子纸,几寸之外火光闪烁的景象实在有点危险,但观澜也对此熟视无睹,丝毫不担心自己这些手稿的安危。
两人各看各的,屋里一时寂静,窗外日影横斜,云光变换。良久,观澜拿着玉版道:“你这边也没错。”
“那当然。”陵空道。
“现在谁也没错,那只能是前面有什么地方错了。”观澜不得不指出。
陵空终于把目光从镜盘上挪开,一束发梢从他耳边可怜兮兮的滑了下来。他下意识地看向这张桌案后——摆着一张张阵法玉版的架子,一捆捆的书册,还有几大只书箱,这些都是“前面有什么地方错了”的“前面”。
他又看向观澜,两人面面相觑,相对无言。
最后观澜放下玉版,说道:“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他们这处居所几乎与世隔绝,也没打算待太久,换作寻常人恐怕都要饿死在屋里了,好在他们不怎么需要饭食,用餐也多是调剂而已。
观澜取了一把纸伞,站在院中等待。不多时陵空推门出来,不知道他怎么收拾的,片刻前那些凌乱颓废全都不见,又是一只清清爽爽的凤凰了。
看到对方晴天带伞,他也懒得问去哪,习惯地抓住观澜伸出来的手臂,示意他引路。
剑光一起,倏地掠过山与湖。到一处水边小镇外降下时,果然正下着雨,陵空出门就换了个心情,悠然看着街边景象:“这种竹屋盖得倒是挺有趣。”
水珠一落到他附近,就已悄无声息地湮灭,但他也没拒绝待在同行人的伞下。观澜说:“建造起来也俭省,很有巧思。”
陵空沿路观察了一会,镇子不大,要去的酒楼已到了。一进门,店家就熟稔地过来招呼观澜,看得出他虽称不上常客,毕竟气度不凡,来过几次就能让人记得清楚。
而当陵空走进来时,店里一时鸦雀无声,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看了过来。屋中因落雨而略显昏暗,他的容光却仿佛能将这一室照亮。
陵空毫不在意周围视线,只把所有人都当做是萝卜青菜,径直跟着观澜上楼。他们进的这处雅间,原本三面通敞,可以凭栏望水,不过观澜还是亲手把朝街一侧的帷帘放了下来,免得他们倒成被围观的了。
陵空懒洋洋道:“才来这边没多久,你都怎么找到的这些地方。”
“乏了就出来四处转转。”观澜道。
陵空看他一眼:“这么闲情逸致?”
观澜道:“不然我怎知道哪里值得一来?”
“也是。”
楼外的水景说不上有多出众,对于遍览各处山川的他们而言更是如此,但雨中有雾,船上挑灯,波光粼粼间总有宜人之处。陵空看了一会雨,手里一动,不由自主地把一块玉符摸了出来,想要算上一算,随即看到观澜的眼神,默默又给放了回去。
消遣时就不再去想那些难关,这也算是他们一桩默契。好在很快饭菜就端了上来,这座镇子依水,把鱼做出了各式花样,另外乡野里虽难有什么好酒,观澜还是让他们上了一些,尝个新鲜。
陵空吃鱼不大挑刺,只要不是整块骨头,随便就嚼嚼咽了,不忘评价:“这个还成,那个也凑合。”
观澜略动几筷,取过酒壶为他斟酒。陵空看他若有所思的样子,怀疑道:“你别是正在心里偷偷地摆阵法吧?”
“那不至于。”观澜失笑,“我只在想,这里从前还是水边小村,演变到如今的镇子,是因南轩日渐强盛,不过几十年的工夫。”
“挺好啊。”陵空道,“还叫我们现在有鱼吃。”
“然而昔日那小村,何尝不是已消逝在岁月中。”观澜说道,“当然,要从小村变成镇子,都要说这是好事;可倘若以后时移世易,再从这景况里衰败,人们又要惋惜。说来说去,这两种变迁,不也都是一回事么?总会有什么再也回不来。”
“嗯……”陵空想了想,“回不来也没办法,哪有什么能一直都不变。”
观澜看起来只是随口感慨,闻言笑道:“恒久无常之事,叫人很难想得透彻。”
陵空尝了点酒,扁了扁嘴,显然连批评都懒得说,把杯子一放,又道:“不过几十年而已,咱们认识的时间可比这更久。就是我们这样的修行者,哪天也会有回不来的时候呢,在这天地间不也只是一刹那?”
观澜把他只喝了一口的酒杯拿了过来,说道:“那我还是想把这一刹那记得更久一些。”
“更久是多久?”陵空问。
观澜握着杯子向他看去。陵空仍然是那慵懒的神态,漫不经心地望着他。
他微微一笑,权当作了回答。陵空也露出一丝笑容,随即把脸一板,冷冷说道:“我看你还是先求求老天,不要让我们很久才能找到那个错误在哪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