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深知王爷胸中自有丘壑,欲行之事,尽管放手施为。”
“无论如何,我必相随。”
听闻此言,裴卿辞身子一僵,没有回头。
“从明日起,你暗中挑选几名心腹,身手稳妥、口风严谨,分路奔赴各府州县,专查三处要害。”
“其一,荒山野岭废弃旧窑、隐秘私炉,探查有无近期修葺、暗中熔炼铸钱痕。其二,城中钱庄巨室,暗访囤钱居奇、操控市价内情。其三,运河各大码头,暗记私钱贩运渠道、往来船只与人手踪迹。”
“行事务必隐秘,不可张扬,更不可惊动地方官府。只实录实情、描摹钱文纹路、寻访隐匿铸钱匠人踪迹,留存证据即可。”
江知予当即躬身行礼,道:“请王爷放心,属下谨记王爷吩咐,定慎行密查,不露行迹,不打草惊蛇,据实回报。”
“你在外查访,自保为先,不必急于求成,不必孤身涉险,步步谨慎,缓缓图之便可。”
“我省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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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门深掩,朱扉落钥,檐下兵卫肃立,隔绝内外尘声。庭院古木横枝,漏下零碎寒月。
正堂之内,烛影摇红,沉水香烟萦梁绕柱,淡淡漫开,掩住满室低言密语。
堂上端坐一人,身着官袍,面容隐在烛影深浅之间,神色看不真切,只周身气度沉敛,自带庙堂威重。
堂下分立数人,皆着部臣常服,垂首敛容,无一人敢高声言语。
一旁堆叠着厚厚册卷,皆是朝野百官履历、隐秘考语。纸页叠叠,墨痕深深,每一卷都暗系官途浮沉、身家荣辱。
案头镇纸压着几页未署名的密札,边角封缄严实,隐约可见内里字迹潦草,皆是私下搜罗而来的朝臣私行、门第往来细碎踪迹,字字隐晦,却藏着足以倾覆一人仕途的隐秘把柄。
静默良久,堂下一人率先开口。
他的腰身压得极低,语声近乎喉间微吟,“三年大计在即,圣上近日屡有问及吏治清浊,朝会之上亦几次提及裁汰冗员、肃清积弊,分明是有意借此番京察,整肃朝局,厘清官风。”
“只是如今朝局盘错日久,世家门第互为姻娅,文臣武僚各有师承,朝野各处枝蔓勾连,盘根错节早已织成一张大网,牵一发便要动全身。若骤然依严法逐条甄汰,太过刚硬决绝,恐触动各方勋旧世族人心,朝野流言四起,言官纷纷上疏诘难,反倒横生波澜,难以善后大局。”
话音落,堂内瞬时陷入一片死寂。
众人目光皆暗暗垂落,无人敢与上首之人对视,心底却各有思忖。
片刻后,另一侧一名司官上前半步,拱手躬身,道:“大人所言极是。更难处置的是,如今朝中不少要员,看似居官守正,平日从不参与党争议论,私下却与地方州府互通音讯。尤其江南一带,士族盘踞,商贾云集,暗中与京中朝臣多有往来,人脉财路缠绕不清。此番若是拿捏失度,一旦伤及世族根本,恐引得地方生怨,届时内外相扰,反倒于朝堂安稳无益。”
另有一人随之低声附议,“属下亦有顾虑。眼下——尚无定论,朝中元老多持观望中立,既不愿轻易站队,亦不肯无端被卷入风波。倘若我们借此大肆动迁官员,难免被旁人扣上借机私怨、党同伐异的名头。一旦传入宫中,圣上心疑,反倒落了操弄权柄的口实,得不偿失。”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审慎,皆在剖析利弊,顾虑重重,却无一人敢直言该如何破局。
上首那人始终默然端坐,指尖慢叩案沿,声响清微。
许久,才听得一道沉静淡远的声音缓缓响起。
“朝堂大计,从来不在甄别贤愚、论定功过,而在定格局、衡进退。”他目光淡淡扫过堂下众人,眉眼依旧隐在光影里,看不清半分神情,“有些人,身居六部要职,手握实务权柄,表面安分守己,从不结党营私,实则暗结地方声气,人脉枝蔓散入朝野六部各处。这般人物,看似守正中立,不偏不倚,实则早已自成一脉,暗中积蓄势力,假以时日,隐隐便可掣肘朝局,左右政令推行。”
“还有些人,混迹朝堂多年,素来持两端观望,遇事只懂浮沉避祸。既不肯倾心依附一方势力,亦不愿随世俗之势俯仰迁就,始终游离在格局之外。这般人,无真心可用,无势力可拢,留之只会碍了布局章法,用之又难以驾驭人心,本就是棋局之中多余的棋子。”
堂下诸人闻言,皆心头了然如镜,面上却依旧垂首屏息,不敢抬头仰视。
“行事需藏锋芒于无形,落笔要留分寸于章法。”上首之人语气微沉,字字分明,“不可兴大狱惊动朝野,不可罗织重罪授人以柄。不必明着贬斥罢黜,只于考语字句间斟酌褒贬轻重,于迁调补阙之中暗定官员去向优劣。事事做得合乎规制,不露半分刻意痕迹,自然无从授人以弹劾构陷的把柄。”
他稍作停顿,继而道:“无需急于一时决出高下,只需顺水推舟,借既定之势,方乃万全之策。”
堂下之人略一沉吟,又小心躬身请示道:“若遇上那些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根基深厚难撼的元老重臣,又该如何拿捏分寸?若是考语太过苛责,恐遭其门生群起反扑,招惹无尽事端;若是太过姑息纵容,又违了此番布局固本清局的本意。还请大人明示权衡之道。”
上首那人淡淡应声,道:“不必正面硬碰,亦不必骤然打压。只需先裁其心腹臂膀,再疏其朝野人脉,不碰其身,先弱其势。时日一久,门下无人依仗,朝中无人呼应,纵是根基再厚,也自会渐渐势微。”
一席话落,堂下众人彻底心领神会,再无半分疑虑忧思,纷纷齐齐躬身垂首,敛容正色,以示俯首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