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还有灾民在排着队等待着赈济,他一时半刻估摸着也走不开,再一个依照江知予现在的情况,她也未必能撑到那时候。
裴卿辞立刻起身,想着寻个人先将江知予带回府里去。
才迈出去几步便见一个身影从他的身侧一晃而过,他刚开始还未反应过来,直到余光瞥见江知予原先坐着的地方现在已经空无一人,他才一下子恍然——
那个人是江知予!
她怎么跑得那样快?
她要去做什么?
一时间,无数个念头在裴卿辞的脑海之中盘旋,他立刻四下环顾去寻江知予,想看她究竟是跑向了哪里,突然听见有人大声喊道:“要塌了!要塌了!”
他下意识地往那边看去,不承想却看到了江知予,且她还在不断地向那边靠近。
裴卿辞一下子慌了神,立马呵道:“阿意,回来!”此刻显然已是来不及。
只听得一声巨响,棚子便轰然倒塌,几根用以支撑的杆子沉沉地砸了下来,所幸方才棚子底下之人均有所察觉,早早地便撤了出来,并未有任何伤亡。
只有江知予——
江知予还在那里!
裴卿辞拔腿就向那边跑去,但雪实在太深了,每走一步,都阻碍着他继续向前。
他跑得太快了,险些被绊倒,好不容易才到了跟前,他忐忑地唤了一声“阿意”。
倒下来的杆子砸到了头上,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染红了眼睛,江知予努力地集中着已经快要涣散了的意识。
她急切地想要看清楚她面前的人到底是谁,因为她听到他用沙哑的嗓音,轻轻地唤了她一声——
“阿意。”
自从八岁那年随着裴卿辞来到京城,除了裴卿辞之外,认识她的人都唤她作“三娘”,再没有其他人唤过她“阿意”。
会是谁呢?
还会有谁能知道她的乳名。
江知予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血淌进眼睛里,刺得她发疼。她想要伸手抹干净,却发现双手双脚都动弹不得了。
她想到父亲母亲,想到两位兄长,想到肃北,想到白达山,想到关宁军……
你是谁呢?
她在心里发问。
有杆子压着她的胸腔,她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更是说不出来一个字。
恍惚间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滴在了她的脸上,和她的血混在一起,无声地在她脸颊上划过。
是泪吗?
江知予想。
你怎么也哭了呢?
是因为太想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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堆满了银炭的火盆烧得通红,和屋里亮着的烛光融在一起,暖成一片。
陈尚在屋外卸了斗篷,猫着腰无声地走了进来,随后跪在塌下,双手举过头顶,将奏疏呈上,道:“还请陛下过目。”
永安帝听见后却没什么动作,直到案边烛台上的烛光摇曳了一下,他才将手里的奏折扔在一旁的案几上,从陈尚手中将东西接过来,顺带着说道:“起来吧。”
陈尚躬着身子,低声说了句,“谢陛下。”之后又退了出去。
这份奏疏是巡按安庆监察御史胡宿呈递上来的。
其上奏曰:现江南一带大雪杀树、飞鸟坠地、牛马冻毙。苏、常等府积雪深厚,民冻饿死者甚多,东阳一县就至一千三百余人。江北泉、池等府亦然。有一家数十口全死者,有父死子不能葬、夫死妻不能葬者。其生者无食、身无完衣,不得已而四处逃窜,所在粮仓又各虚空,无以赈济。鬻儿卖女莫能尽赎,劫夺为非,望绝计穷。
永安帝阅后阖上眼睛,将那份奏疏紧紧攥在手里。
过了约有一刻,陈尚听见屋内的永安帝在唤他,他急忙进去,隔着珠帘唤了一声“陛下”。
永安帝缓慢道:“传姚朴之来。”
陈尚道:“是。”
是夜,天浓得像墨一般化不开,彼时乌云遮月,见不到一点月光透来。
“风帽还欹清露滴,凛凛微生寒粟。”
奉州知府林仲堪独立于屋外,拢了拢衣襟。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念罢,他转身进屋,站于案前。
“砚冰料峭笔呵频”,见如此效果甚微,林仲堪将笔尖放于口中,待墨融化后,开始在纸上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