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小小的事把他们一步一步地往前面赶,赶得离彼此越来越远。
父子二人之间夹杂的太多了。
曾几何时,他也坐上过父亲的肩头,也在父亲的手下骑过马拉过弓,也和父亲一起登上城墙眺望整个京城。
他叫过他“阿爹”,叫过他“父亲”,可现在对他,只有一句“陛下”。
“累了吧?”
他听见永安帝问他。
像是在问今日车程是否劳顿,又像是在问别的什么。
裴卿辞摇了摇头答他:“没有。”
跟他说话时裴卿辞的言语向来简洁,可之前的之前并不是这样的。
“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裴卿辞不知道他今日怎么又突然转了性情跟他说这些,仿佛大半年前那个质问他“有何不敢”,将他禁足了大半年,看着他在雪地里长跪不起,不曾问过一句的人不是他似的。
这是打一巴掌再给个枣吗?
可他早已不是孩子了,已经没那么好哄了。
所以他还是那句“没有”。
除了这句也不知道要再说些什么了。
一句“受委屈了”就能把此前种种一笔勾销了,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朕欠你的太多——”
还不等永安帝再说些什么,裴卿辞便跪下叩头道:“臣不敢。”
堵他的话的意图太明显了。
其实这样做是有些冲动了的,他大可站在那里装个聋子静静等着永安帝说完,然后再装模作样地随便应付他几句。
但他还得这么做了。
因为根本不想听。
永安帝顿在那里好半天没说出来一句话,倒也没和他动气,只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冲他摆了摆手,道:“罢了,你也累了,早点儿回去歇息吧。”
“谢陛下,”裴卿辞又是往下一磕,“臣告退。”之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永乐帝看着他的背影渐渐出了神。
左手不知何时攥住了放在桌子上的那张弓,力道有些大了,压得掌心都有了几道很深的痕。
他不知道裴卿辞有没有看见,还能不能想起来——
这张弓是他第一次手把手带着裴卿辞射箭时用的。
·
裴卿辞回去的时候老远便看见站在他帐子跟前的江知予,不由皱了下眉,人还没走近就先出声质问起来,“先前不是看着你躺下了吗,怎么又起来了?”
刚从永安帝那儿揣了点儿不知是为了什么的无名火出来,他这会儿说话的语气也不太好。
江知予听出来了,没跟他呛声,只是说:“躺下了却睡不着,里面太憋闷了,想着随便走走透口气,刚出来就让王爷你抓着了,也是真够倒霉的。”
“少拿这些话糊弄我,”裴卿辞的眉头还是深深拧在一起,“在这儿等了多久?”
“没多久。”江知予知道他一向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他,就笑着跟他说,“你回来的要比我想得早好多呢。”
裴卿辞没接她的话,指了指她的帐子说:“回去吧。”
人等到了她的目的也达成了,于是江知予说了声“是”便往那边走去。
裴卿辞盯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了两步又快步跟了上去,在她旁边冷冷地撂下了一句,“等我做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不怕你不回来,”江知予侧过头去看他还是板着一张脸。
她基本上没见过几次他这副表情,觉得新奇又好笑。
“怕你自己走不回来。”
“又没多远……”说到这儿他就反应过来江知予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上次见过永安帝后他便不是自己走着回来的。被人抬回来的时候他甚至都没什么意识,把江知予吓了好大一跳。
两条腿也是缓了好久才能下地,那段时日也多亏有江知予在他身旁照料。
想到这儿他心里方才的憋闷也渐渐消散了去,态度也软和了下来,他笑了一下跟江知予说:“没事。”
“你看,我这不也好好的。”
两个帐子差不多算是紧挨着的,本就没几步路,没走几下就到了。
江知予“嗯”了一声,停下了脚步,转过来跟他说:“王爷也早些去歇息吧。”
“我看着你进去。”
江知予也没说其他的,应了一声便往里走去。
她听见裴卿辞在她身后说了句“谢谢”。
江知予转过去看着他,笑了一下,跟他说——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