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在军营,长在军营。
她翻身,会爬,会走,会跑,骑马,习武……
她的一切的一切,都离不开军营,离不开关宁铁骑。
她曾在无数人的肩膀上看过日出;在无数人的手下挽过大弓;在无数人的保护下慢慢长大。
阿意。
他们都这样叫她。
因为他们都是她的家人。
会有人将她抱起,高举过头顶,一边儿转着圈一边儿说,我们阿意要做肃北草原上最自由的鹰;会有人在遍体鳞伤的回来后,用布满伤痕的双手,从怀里掏出来一朵被保护的很好的花给她;会有人将她带到马背上,去到天尽头,在太阳没入大地的那一刻,对她说,阿意,你看,月亮要升起来了。
甚至在那最危急的时刻,有一只手把她拉过去,接着便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搂在怀中,盖在身下。
那人草草地将自己手上的血迹在衣摆抹了个七七八八,然后捂住她的眼睛。
弯刀向他的脖颈处挥去,他感受到了,但没躲,只是在江知予耳边道,阿意,别怕,有我保护着你呢。
所以只要她活一日,她身上的担子就永远不可能卸下。
“婆婆,先生,”江知予道。
她浅浅地笑了一下。
文陆英和高青木点着头应她。
“我要走了。”
“这些日子承蒙照顾。”
“我们有缘还会再见的。”
·
裴卿辞背着她出了门,上了马车。
江知予已不像最开始那般怕他。
许是已和裴卿辞经历了危难的时刻,现在她在裴卿辞跟前胆子大了些,也肯主动跟他搭话了。
进到车内,她扫视了一圈,没再畏缩在角落。
见裴卿辞跟在她后面进来,便问道:“王爷,我的兔子呢?”
也不知道裴卿辞是从哪儿将那只绒布兔子翻出来的,一眨眼的功夫,裴卿辞就递到了她面前,“替你好好收着呢。”
江知予接过来道了声谢,盯着那兔子看了许久,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后,将那兔子紧紧地搂在怀里。
她尚未痊愈,而路途颠簸,裴卿辞担心她这一路再出什么意外,或再有什么不适之感。于是便找了些软和的东西给她垫在身子底下,让她能睡得舒服些,接着令她躺下歇息。
江知予抱着那只兔子乖巧地躺下了。
可许是因为今日睡得有些足了,现在也没什么困意,她睁着眼睛,却不看裴卿辞,而是仰面盯着自己上面那一方方马车的顶盖。
过了许久,她试探般地问了一句,“王爷,你睡了吗?”
裴卿辞这几日皆无好眠。
一是他惦念着江知予的安危,想她毕竟救了自己性命,若是就这么弃置不顾实非君子所为。
二是只要他一合眼,德妃谢婉莹和谢元死前的场景就总是接连在他脑海里浮现。他自是想见他们的。哪怕是在梦里。只是这一幕幕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过残忍。
今日从那医馆接回了江知予,他心里略微踏实了些,坐在那里用手撑着头竟生出了些困意,正欲合眼浅眠就听见了江知予的声音。
江知予话音刚落他立刻睁开眼朝她那边看去。
“怎么了?”
“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头晕还是想吐,还是哪里疼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江知予这边靠了过来,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不是不是,”江知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稍微吓到了,忙解释道,“我只是睡不着,想找人说说话——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裴卿辞坐回去暗自松了口气,“没有。”
“你想同我说什么,只管开口便好。”
裴卿辞想应是她身上的伤又疼了,与人说说话能稍微好受些,便配合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江知予撑起身子来看他,“我想跟你说说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奇怪是不是?”
裴卿辞见她起来了,微蹙了下眉,之后食指在她旁边点了点示意她躺回去。
“不奇怪。”
江知予抱着她那只兔子乖乖照做。
想了一会儿,裴卿辞开口问道:“江三娘,你可有想过,如果我今日没有来……明日也没有来……甚至之后很久,都还是没有来,你会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