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眼便瞅见了站在离他不远处的裴卿辞。
叶梧立刻拿手在眼角那儿胡乱揩了几下,也不背人,只是微红着眼眶朝他一笑,问道:“王爷怎么上这来了?”
“睡不着,想着随便走走,却不料竟是走到了执御使这里。”裴卿辞见他知道自己来了,便也不再退避,走过去迎上前问道,“可是打扰到执御使了?”
叶梧摇了摇头说着“没有”,后知后觉自己竟忘了给裴卿辞行礼,于是急忙作势抱起拳,裴卿辞见状便抬手免了他的礼。
“这里就你我二人,执御使不必这般拘谨,我只是随处走走看看,可千万别因为我而误了你手头上的事儿。”
叶梧应了一声,也不再过多推辞,继续刷起了马背。
裴卿辞站在原地看了他半天,突然出声道:“不知执御使方才唱得是什么,我在肃北待了六年,那儿的曲子多多少少都灌过些耳音,却从未听过执御使所唱的这一首。”
叶梧听他提起这事,先是有些不太好意思,然后面向着裴卿辞回答道:“那是我们营中将士们出征前都会唱得战歌,旁人几乎都没听过的,今日不料殿下在这儿,献丑了。”
“执御使这又是哪里的话,”裴卿辞伸出手去摸了摸那匹枣红马的马鬃。
“其实说来也不怕执御使笑话,我自幼时起便对军中将士敬佩不已,总想着再长大些也能入行随伍同你们一块儿上阵杀敌,奈何常年病痛缠身,我实在是有心无力。现想来我这辈子恐怕也就如此,再难成什么大器了。只是不知何人还要对我下手,我烂命一条死不足惜,但执御使你也亲眼所见,那么多人,竟都惨死于——”
裴卿辞止住了话头难再继续。
叶梧听罢面色凝重,半响后开了口,“王爷放心,叶某定会给此事一个交代。”
“那就有劳执御使了。”
接着裴卿辞又说:“执御使这儿既然忙着,那我便不再打扰了。”
说罢,便先离去了。
·
行于途中,那孩子在马车内悠悠转醒。
“你可有名字?”
裴卿辞见她喝完了水,极有眼色地将她手里拿着的茶杯接过来,轻声问道。
那孩子尚未痊愈,身体还是虚弱得很。
她半倚着车内一软垫,双手抱着个小手炉,咳了两声后看向裴卿辞,有些怯生生地开口,“没有名字,因我姓江,又在家排行第三,旁人都唤我江家三娘。”
说罢,她又有些犹豫地补充了句,“不过家里人都唤我作‘阿意’。”
她说着说着渐渐止了声,只拿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瞧着裴卿辞,像被兽夹钳住的幼鹿,可怜又无助。
“是你救了我吗?”也不知她是从哪儿攒来的勇气,支撑着小小一个她对着裴卿辞这样问了这么一句,可惜并不多,说了一句便就又尽数散了去。
裴卿辞没回她的话,甚至都没再看她,只是翻开另一个杯子来替自己倒了小半杯茶。
他吹了吹水面上飘着的茶沫,然后端起茶杯放到唇边抿了一口,细细品味了一番,得出“难喝”这两个字的结论后,才开口,不着前后地问了这么一句,“你多大了?”
从兽夹里挣脱出来的幼鹿带着一身血肉模糊的伤,顾不上感激也放松不了警惕,此刻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跑。
江三娘始终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听他问自己话,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下意识地往角落里又缩了缩,直到后背结结实实地抵在车壁上,她才像是突然清醒了一般,发现自己根本无路可逃。
“我年有八。”
她只得这样老老实实的回答。声音里还带着止不住地颤。
裴卿辞没接她的话。
杯子在他手里转了一圈,之后被重新扣回了茶盘里,撞出声来,算不得响,却惊得江三娘一抖。
她紧攥着身上盖着的那张毯子,又不知怎么得一下子松了手,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说道:“你是不是……”
才说了四个字,就被涌在嘴边的一阵咳嗽打断。
裴卿辞有些意外她会先开口,本想听听她要说些什么,谁知一下子竟成了这副场景。
见江三娘咳得满脸涨红,连气都来不及喘,裴卿辞心生几分不忍。
若是好好的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那岂不是荒唐?
于是裴卿辞上前将江三娘扶起,空出一只手来在她背后轻轻拍着替她顺气。等她气息稍平缓些了,便又倒了杯热水递于她唇边,让她慢慢地小口喝下。
“别着急,有话慢慢说。”
裴卿辞也不明白她怎得突然就这样了,怕她心中再起波澜,又惹出那咳嗽来,只好耐下心这样安抚她道。
谁料江三娘听到这话竟一下子红了眼眶,眼看着就要落下泪来。
裴卿辞哪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最后从嘴里冒出来一句似威胁又不似威胁的话来,“你可别哭啊。”
江三娘的眼泪应声而下。
那滴泪“啪嗒”一下砸在毯子上,顿时无了踪迹。
可却又像是砸在了他心里,敲出道裂痕来。
他有些动摇了。
于是从怀里掏出了条帕子递过去,“别哭了。”说罢又往上填了半句,“擦擦吧。”
江三娘将他那帕子接了过去,也不擦眼泪,只是紧紧捏在手里。
她顶着满脸泪痕抬起头来直视裴卿辞,像是难得的大了胆子,又像是孤注一掷。
裴卿辞听见江三娘这么问他——
“你是不是……是不是要把我卖给人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