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袖子掩着口鼻磕绊地来到床边,将那小姑娘扶起,把她整个人搭在自己背上,手托在她的腿窝处,免得她从他身上滑漏下去。
小姑娘十分瘦弱,因此他背着并不费劲。
猫着腰快步逃到客栈的院子里,觉着无性命之危后,裴卿辞才缓下脚步来。
喉头、鼻腔皆是火辣辣的一片疼,裴卿辞抹去眼角被烟熏出来的一点泪花,咳嗽了几声后,才直起身来回头去看。
火光一片。
他眼睁睁地看着驿站坍塌在眼前。
一位父亲抱着女童在被烧了一半的残木上一脚踏空,“哗啦”一声,和他怀里的孩子一同坠落于火海之中,女童哭嚎着“阿娘,阿娘”,约莫是他妻子的女子在听到她那撕心裂肺的声音后跑回去伸手想要救他们,却被头顶落下来的房梁砸中。
在他们被大火完全吞噬的那一瞬间,裴卿辞看清了那位女子的脸。
是那位帮他替自己背上的小姑娘换了衣裳的厨娘。
裴卿辞实在是不敢相信,甚至一时间都有些没缓过神来。
不久前还那样活生生的人,就这么——
火光前有好些因体力不支趴倒在地上的人,分明是刚从那危险之地逃出来,照理该是心有余悸,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可他们却又努力伸着手,哀嚎着想要拉住什么,最后都毫无意外地落了空。
裴卿辞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可那撕心裂肺的哭喊,肝肠寸断的丧亲之痛,却是怎么躲,都躲不掉的。
谢元步履蹒跚地匆匆赶来,拉着他前后左右、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圈,确认他无大碍后,才将悬到喉咙的一颗心咽回到肚子里去。
谢元捧着他的脸,捏住袖子替他细细地擦了一边脸,抹去了他方才沾上的灰,哽咽着唤了一声“王爷”,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晶莹剔透的泪珠滚滚而下,划开谢元那“沟壑纵横”的皮肉,一眨眼的功夫,裴卿辞便觉得他又老了几分。
“谢伯,我没事。”
裴卿辞自认嘴拙,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冲着谢元露出个安抚性的笑容来,以示平安。
谢元点点头,长长地应了一声,然后看着他,自顾自地念,“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叶梧找了一圈后才从混乱中发现裴卿辞的身影,于是他快步上前,“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向他磕了个灰头土脸。
“卑职罪该万死!”
“执御使请起,”裴卿辞没上前扶人,连个目光都不曾分给他半分,“此事怨不得执御使。”
叶梧又是重重一磕,再离地,额头腥红一片。
“劳烦执御使仔细清点随行人马,”裴卿辞目视着面前的火海,忽然转过头来直视着他,语气很是平淡地道,“可别落下哪个。”
叶梧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一跳,竟生生打了个寒颤,然后又是一磕,道:“是。”
·
凡是能用来盛水的器具,不论大小,容量多少,都被用上了。
人们拔来报往地不知往那被烧了个“粉身碎骨”的驿站楼上泼了多少水,那凶兽一般的大火才得以被压制下去,只是还有些零星的小火依旧不死心地“东奔西走”,企图再反击一次,但终究是鼓馁旗靡,不足为惧了。
眼看着那火势逐渐平息,裴卿辞才算是松了口气。
他四下环顾了一圈,寻了块平坦且较干净的地儿,将背上的人放下。
谢元是看着裴卿辞长大的,自然知道他在肃北落下了怎样的一身毛病,今晚这么一折腾对裴卿辞身体影响不小,于是劝着让他找处干净地儿坐着歇息歇息。
可任凭谢元说破了嘴,裴卿辞怎么都不肯照做。
谢元在一旁急得直跳脚,裴卿辞却不为所动,只是静静立在那里望着不远处早已“面目全非”的驿站。
谢元就站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一个恍惚间,谢元蓦然惊觉,从前成日里围着他转,仰着头看向他时,会甜甜地唤着他“伯伯”的那小小的一团,竟然也仿若他这棵“老树”荫蔽下得一株幼苗,不知何时便蹿了那么老高,渐渐地伸展出了自己的枝条。
滚滚浓烟从驿站升起,借风助势,迅速蔓延,直向人扑来。
裴卿辞还没来得及往一旁去躲,便感到一股腥咸漫上喉头。
他身体早已出现不适感,且愈来愈强,但因谢元在这儿,他怕谢元见了又平添了他的担扰,便想着自己稍作忍耐也就过去了。谁知一时间竟是头晕目眩,呼吸不畅,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一口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他人也突然向前跪了下去。
点点殷红夹带着好几处明显的乌黑,伴着裴卿辞那几乎快要上不来气的一连串的喘咳声,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涂在他的衣襟上、地上。
“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