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被叶梧放在了马车内的一个角落,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幼猫似的,不停地打着哆嗦。
裴卿辞原是不打算管的,任由那人在角落里缩着,他只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就好。可这好歹是条活生生的人命,若是仔细些还能听到他清浅的呼吸声,他再怎么着也无法做到完全忽略,索性直接闭了眼。
就这么着待了一会儿,裴卿辞悄悄往那边瞥了一眼,看他身子蜷成一团抖个不停,他实在是无法继续“装聋作哑”。轻叹一口气,一边暗自嘲弄了自己几句,一边挪过去坐到那人身侧,将自己手里的手炉塞到他怀里,犹豫了一下后,又把身上盖着的褥子分了一半来裹在他身上,连几个褥角也都严严实实地一并掖过了。
原本好好行在路上的车轮不知是碾上了什么,连带着车内的人也跟着狠狠一晃。裴卿辞稳住了自己却没顾得上他人,那孩子的脑袋磕在车上撞出一声闷响。
这一下让裴卿辞心里跟着一抖。
他伸过手去轻轻拨开缠在那人脸上的头发准备看他的额头,却一下子怔在了原地。
竟然是个——
小姑娘。
裴卿辞突然一种生出几分慌乱感。
方才算来算去的,不曾想竟算漏了这件事。
他五岁那年母亲德妃离世,受父亲冷落,宫中之人避他如瘟疫,六岁被封了“宁王”外放去了肃北,身边便只有谢元照料饮食起居。他素日与女孩子接触甚少,对女孩子的各种生活习惯一概不知。这孩子年纪尚小,他虽能一时保她性命,但日后若要跟在他左右,如何养,如何教,还有,若是将来他——都是他将来要面对的问题。
裴卿辞看着那因为畏冷而不自觉地将脸贴着他胳膊的小姑娘,本想将她推开,可最后还是由她去了。
之后他轻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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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马加鞭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行车的众人眼前便出现了一列城墙。
只见那城墙以土而垒,外侧还镶有一层青石砖。墙上有垛口数处,马面多处,观敌楼数座,并四周皆有角楼一座。城墙之上,旌旗猎猎,守城士兵以旗为中心,每两人之间相隔一步地一字排开。且皆手握兵器,严阵以待。
叶梧本一人策马,在距裴卿辞所乘坐的那辆马车五步前开道,见此便勒马慢几步行至马车一侧,隔着帷裳禀告了裴卿辞一声,在得到裴卿辞的应允后,叶梧便打马上前先去进行一番查看。
待到再走进一些,便见城墙外有一外凸的缓弧型护城河,河上有一木质吊桥,将城外与城门相连。城门下方的券门洞上挂有一方牌匾,写着“永章”二字。
叶梧策马而返,正好裴卿辞的车驾也已行至离此地的不远处。
叶梧将情况说于裴卿辞后,裴卿辞从车内伸出一只手来,递给他一块令牌,让他拿去给此县中守将。
叶梧依言。
不久,城门便由数名守城士兵从城内缓缓拉开。
城中知县一边拿衣袖抹着额角不断的汗,一边急匆匆地朝这边赶来。
在离车驾大约三步之处,那知县扶了扶自己脑袋上跑歪了的幞头,而后站定,向下跪拜,道:“下官不知王爷今日来此,有失远迎,还望王爷恕罪。”
“大人不必如此,起来罢。”
裴卿辞在车内道。
那知县叩首起身道:“王爷这一路舟车劳顿,若是不嫌弃,不如先去小人那里,休息整顿几日,再进京去?”
“此事便不劳烦大人了,我们自去驿站便好。”
知县望着那马车微张着口,还想说些什么似的,但最终还是垂眉敛目,又朝着马车里端坐着的那人行了一礼,道:“是。”随后,便领着身后一众侍从退避两侧,为车驾让路,使其通行。
入了城,左右便依裴卿辞之令寻好了驿站,同时裴卿辞又差了人去请大夫,替方才叶梧救下的那小姑娘看病。
看那小姑娘衣衫褴褛,裴卿辞翻了套自己的干净衣裳,便想着去屋外寻个女子来给她换上。
刚出了门,裴卿辞左右顾盼了一下,思索着要去哪里才能寻得到人,正巧看见一位厨娘抱着一个约莫三岁的小姑娘走在不远处。
小姑娘手里攥着一把黄色的小野花,凑到那位女子的面前,说:“阿娘你看,这是我今日采的花,你闻闻,香不香呀?”
那位女子低头靠近了去闻,然后看着小姑娘笑意盈盈道:“呀!真的好香呀!”
裴卿辞本不愿打扰,但他别无他法,见她们母女二人离他越来越远了,于是只好赶忙唤住那位女子。
那位厨娘听罢后不假思索地应承下来,从裴卿辞手中接过他的衣裳,她便带着小姑娘进了屋子。
裴卿辞本留在外头,待那位厨娘快合上门时他又想起些什么,快步上前去说道:“她尚在病中,抬手起身的都不是太方便,一会儿还要劳您多费些心——还有,若是她醒了,或是再有别的什么状况,恳请您一定要立马告诉我。”
裴卿辞又仔细回想了一遍方才说的话,确认暂时没有什么遗漏后,他便向那位女子语气诚恳地道:“劳烦您了。”
厨娘惶恐道:“王爷这是哪里的话,我怎么能让——”她说着说着便要俯下身子去,还不忘将一旁攥着她衣角的女儿也拉过来一块儿向裴卿辞行礼。
裴卿辞及时将她们母女二人扶住,然后说:“夫人既然答应帮我的忙,就理应受我的礼。”
那位女子还准备说些什么,却被裴卿辞止了她的话头,“夫人不必再言。”
那位女子只好道:“请王爷放心。”
裴卿辞向她颔首,然后合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