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陆柏云提着一盏灯笼,走在漆黑的巷子里,周遭安静得只闻夜猫的叫唤声。
他来到一处木门前,伸出手拨了拨疯长的藤蔓,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几乎同时,身后悄然出现一道身影。
陆柏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低着声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竟有这么多人来见我?看来我这儿是一块风水宝地,谁来都能沾点运气?”
“陆柏云。”
闻声,陆柏云缓缓转过身,橘黄的光亮将魏锦戍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棱角分明。
“你们费心找的隐于市的密室,就在这里,”陆柏云侧身让道,“不过是一间我用来打发时间的铺子,不值得你们这般兴师动众。”
他先前本想让廖伯好好打理这间铺子,可这里的一切都被陆茹星毁了,现在只剩一片狼藉。
“那你为何来这里?”
陆柏云冷冷地盯着他:“我若不丢出诱饵,又怎么引得你过来?”他一步步朝着魏锦戍走近,“但我更想知道,你究竟在盘算什么?你派人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不会不清楚我是故意引你来此地。”
“我盘算什么,你不是早已经清楚了?”灯笼的光芒在他脸上晃了晃,映着他深邃的眼眸。
陆柏云嗤笑一声:“和聪明人说话,就是无趣。”若是愚笨不知解的人,还能耍个来回,很是有趣,可和聪明人打交道,暗流涌动的心思都摆在了明面上,无需弯弯绕绕,倒无趣了。
“看来这一次你的身子无碍。”
听后,陆柏云将灯笼往身侧一挪,光落在魏锦戍腰间那串铃铛上,淡声道:“府中丑事,倒传得快。”
“陆公子说话,真是有趣。”魏锦戍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带着几分嘲弄。
陆柏云眼尾轻颤,方才还面无表情,此刻却是翻云覆雨,警觉地盯着他:“魏锦戍,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知道,陆公子现在是觉得有趣还是无趣?”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无趣,反之,便是有趣。
陆柏云看着魏锦戍挑衅的眼神,手不由攥紧了灯笼手柄,眸中浸满了冷意。
陆柏云紧着腮帮子,低声道:“真是无趣得紧,”他直勾勾地盯着魏锦戍,似要将他盯穿,“你今夜佯装被引来此地,只是来撕开我的伤疤?”
“我是来祝贺你。”
“祝贺?”陆柏云像是听到了笑话,“祝贺我走运,没被毒死?”
魏锦戍对上他的目光,突然冷着声道:“我是在祝贺上辈子的你,虽死却留得好名声,但这一次,你要被记载千年,背负骂名,成为凨国的罪人。”
陆柏云低头大笑:“背负骂名?罪人?若真如此,不算白来了这世上一遭。”他宁愿活得轰轰烈烈,也不要死得悄无声息,上辈子便是他的耻辱,他总以为他得到了世上最难得的亲情,可换来的是什么?是背叛!
他本来大计将成!却被他所信任的亲人亲手毒死了!他怎能不怨,怎能不恨!
“你何时发现的?”陆柏云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的心情,“……不对。”他忽然反应过来,若要知道陆茹星对他下毒一事不难,破费买通府中的人便可,可魏锦戍分明提到了“上辈子”……
“魏锦戍,难道你……”陆柏云斟酌着如何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指尖猛地收紧,灯笼微微晃动,橘黄的光影在两人之间来回晃荡。
“上辈子,你够稳,藏得够深,谁能想到光风霁月的陆柏云,竟是背后谋划的叛者。”
“……你何时知道的?”
“这辈子,你露的破绽太多,又太急功近利,不过,突破口还是在你阿姐陆茹星身上。”
“那你真应该去好好谢谢我的这位好阿姐。”若不是陆茹星,他上一辈子就该享受本该属于他的一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辗转重生,从头开始。
“说吧,你今夜拦在这里,到底想要什么?”陆柏云抬眼,眸中的情绪敛收得干干净净,“杀了我?”
“杀了你,现在还不是时候。”
陆柏云嗤笑一声:“怎么,怕背上一条人命?”
“陆柏云,”魏锦戍冷冷道,“你收手吧。”
“收手?箭已在弦上,收不回来了,”夜里,他的眉眼锋利如刀,灯笼里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晃得他半边脸明灭不定,“我既然已经开始了,那便没有结束的道理。”除非,他死……
“为了你的一己私欲搅乱朝野,让整个凨国陷于水火之中,更让无辜的百姓送了命。”
“无辜?百姓之中有那么多的恶徒鬼神,也许他们死了,还有不少人拍手称快呢,”陆柏云红着眼道,“我这是在救他们于水火。”
“你一心扑在谋反的勾当上,拿一己私欲当幌子,用百姓的性命来铺你的青云路,还敢说是救他们于水火?”
“那又如何?”陆柏云脸色骤变,质问道,“倒是你,究竟瞒着公主多少事?公主她知道你的心思有多深吗?留着你,和在身边养着一条毒蛇没区别。”
“你没资格提到公主,这些肮脏事,也不该入她的耳。”
“你也没有资格,若不是你,公主也不会知道这些肮脏事。”今日他拦路欲杀祁王,但公主却突然出现,他不信这事与他魏锦戍一点干系也没有,定是他在背后挑拨算计。
“收手吧。”
“收手?从前没走到最后一步,现在到这一步,更没有收手的余地了,”陆柏云手提着灯笼转身,“……你若是想瞧密室,那便跟我进去,若不想瞧,那便请回吧。”
半晌,待他的脚步声渐远,陆柏云将手中的灯笼丢在地上,烛火烫穿纱绢灯罩,火焰滚过潮湿的石板路,瞬间湮灭了,周遭彻底陷入黑暗中,只听见黑暗里衣袂擦动的声音……
他低喃:“我走到这一步,如何收手?”说话声很轻,却稳稳落进黑暗里……他推开木门,一步跨了进去,哪怕前方是深渊,他也已经无法收手了,行差踏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
殿池内,氤氲水汽弥漫。
赵乐宴整个人泡在池水中,舒服地闭上眼,白皙的皮肤泡得泛起红晕。
“嫣然。”
细纱轻轻飘动,隔着朦胧的纱幔,来人举起手中的铃铛,指节一捻,铃声清响便在殿内漫开。
闻声,赵乐宴如惊弓之鸟,连忙将身子往下沉,池水没过肩颈,只露出一颗脑袋。
她看着纱幔外的那道朦胧的身影,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魏锦戍,你,你都瞧见什么了?”虽有池水遮掩,但她此刻不着一缕。
魏锦戍背对着她,声音很轻:“我什么都没瞧见。”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透过飘动的细纱传进来,温热的气息仿佛落在她的耳边。
“撒谎。”她才不信,这殿池内只有这半透的细纱做屏障,哪怕他是个正人君子,也能瞧见一片朦胧的柔软轮廓。
“我方才闭着眼进来的。”
“闭着眼?”赵乐宴缩了缩脖子,嘟囔道,“那你能瞧见什么?不对,你闭着眼怎么进来?你又在诓我。”她能听见自己心砰砰的声响,池水漫过她的耳垂,烫得她耳朵发红。
“听水声辨位,闻香亦可知。”魏锦戍站在原处没动,风拂过细纱,他的影子却落下来,随着涟漪轻晃,将她的心都搅乱了。
“你先出去,”她往下又沉了沉,盯着那道不动的影子,“我要穿衣服了。”
“这件事,必须现在问你,不然,你就跑了,”魏锦戍的声音沉了些,“只有这样,你才能认真听我说话。”
赵乐宴有些心虚:“我什么时候没认真听你的话了。”她现在不着衣缕,根本跑不到哪里去,自然只能乖乖听话。
“我下午来寻你,让你不要以身犯险,可你话都没听完,就跑了。”
赵乐宴自知理亏,不敢反驳半句。
“殿下一人回城,是有危险,但也是一场博弈,若他们真的动手,正好能抓个现行。”
赵乐宴一听,急了:“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阿兄涉险啊,你们这才是真正的以身犯险。”
“只有将自己扮作猎物,猎人才会出现,不以身犯险,又怎么逼得他们孤注一掷?”
“可你们这么做太危险了,要是阿兄真的受伤怎么办。”
“这是我们下好的一步棋,看似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处,其实我们才是真正藏在暗处的一方。”双夜早已混进敌人之中,只要他们出手,就以谋逆之罪将他们拿下,可是她的出现成了变数。
魏锦戍的影子动了动:“宴儿,你为什么会去那里?”
赵乐宴热得脸颊泛红,鼻尖都浸了细密的水珠:“我,不会拖你们后腿的,我能帮你们。”
“你不能涉险。”
“为什么?”赵乐宴气鼓鼓的,滚烫的热气顺着后脊背往上窜,“阿兄以身犯险,为什么我不能?我是凨国的公主,凨国有难,我也该出一份力,而不是躲在你们身后。
“我担心你。”
“你担心我,我也会担心你们啊,”赵乐宴鼻尖上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进水里,溅开很小的涟漪,“陆柏云想杀我阿兄,我怎么能坐视不理,哪怕你们做好了万全之策,我哪能心平静,说到底,还是关心则乱了……”
“……你怎么知道陆柏云要对殿下动手?”魏锦戍问道。
他只对她说不要以身犯险,陆柏云要对殿下不利之事未对她透露半个字,就是怕她担心。
赵乐宴能感觉到他炙热的视线隔着薄纱落在她的脸上,烫得她睫毛都在发颤。
“……四叔父今日回城,发现路上多处设伏,心中不安,来宫中找父上,被我拦下了。”
四叔父的话,再加上魏锦戍此前的言语,她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若是父上知道阿兄以身犯险,定会勃然大怒,到时事情闹大了,只会打草惊蛇,所以,她只得先稳住四叔父,让他先不要和父上说。
听到这,魏锦戍沉着声道:“所以你便想着,自己去犯险?”
赵乐宴咬着唇,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有没有想过,陆柏云连殿下都敢下手,若对你也不放过呢?”魏锦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后怕。
“我算好了分寸……”
“可人心如何算得准?”魏锦戍打断她,“若是他真的对你下手呢。”
“我信你们,”赵乐宴轻声道,“我知道你和阿兄都安排妥当了……我突然成为了你们的变数,不是不信你们,实在是关心则乱。”
赵乐宴看着细纱后的身影,开口道:“好啦,我下次再也不这么冲动了,我向你保证。”
“还要下次?”
赵乐宴举起手,水花乱溅:“不会了,我一定保命为先,跑为上计。”
隔着细纱,她都隐约能听见他低低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