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两日多过去，当康镇这边终于等来了朝廷消息。

一纸薄信，却重若千钧，险些压得红鲤踉跄倒地。

“将军，外头…还有咱的弟兄们呢。”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这两日红鲤的沉闷，弟兄们都看在眼里。一帮子自小同生共死的好友，岂会不知他心中所想？此刻见他直愣愣立在那里，众人便默契地沉默，无人忍心出言相劝。

连温律都只默默站在一旁，许是上回那仗打得太过凶残，好不容易盼来的柳暗花明，现在反倒像是一团泡影。好像只要藏起来不看不听，便能躲过那残酷的结局。

“能在这地界多吃两日饭，已是咱们的福分了！”又一人朗声笑道，笑得豪迈，“若是让外头那些崽子们知道，指不定多眼红呢！

那笑容里瞧不出半分赴死的决绝。他笑得倒像是在那闲适的午后，阳光正好，众人终于盼到解甲归田，能回去看看故乡的老母与妻儿。

“就是啊将军，咱这不亏。”

众人都跟着笑起来，笑音里却都默契地略过了彼此眼角间的那抹薄红。红鲤看在眼里，面上闪过一丝不忍，终是将手中信笺拆开。那薄薄的一张纸，在他掌中却颤如蝶翼。

半晌，他才轻呼一口气，死里逃生般说道。

“外头的敌军都撤退了，等当康镇这边的解决了，就回京汇报战况。”

这当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不过三刻，众人便收拾妥当，可却没好意思再去吃上那顿正午的饭食。

“哥哥们，你们是要走了吗?”

恍惚间，衣袖被一只小手拽住。红鲤低头，正对上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娘说过，你们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是要迎为上宾的，不能让英雄流了血，还要流泪。”

那孩子不过五六岁的年纪，正是换牙的时候，说话都有些漏着风，他却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他的小手在兜里摸索半晌，最终掏出了一块饴糖来。

一个接一个的孩子都将手探进口袋，又高高举起攥着糖块的小拳头。

当康镇地气偏寒，饴糖须得专程下山去买。寻常人家一年也难得买上几回，便是买了，也要数了又数，才舍得尝上一块。

大伙儿瞧着，眼眶都有点发热。

是了，日日刀口舔血，为的不就是让这些娃娃们有处栖身，有块甜甜的饴糖吃么？人活一世，能拼上这么一回命，值了。

与此同时，镇上的妇人们也三三两两送来包袱——那是她们不知何时烙好的饼子，发面的，便是凉了也依然松软，温着将士们的心。

饼子推辞不过，那糖块却是万万不能和孩子们抢的。温律好说歹说，无奈一张嘴敌不过百十张小嘴，只得象征性地拿了一颗，哄着孩子们将剩下的都收了回去。一番折腾后，大军终于开拔。

只是雪路难行，外面已经到了热的时候，当康镇的雪也开始化，他们一路小心，生怕引发雪崩。

好容易走到半夜，见大家都面露疲色，红鲤也不再犹豫，忙下令就地休息，温律顺手布了御挽护生诀，便上前帮厨子烧火做饭，总算是安顿下来时忽得，远处传来一声稚嫩的惊叫，惊起满天飞鸟。

“什么声音！？”

温律下意识起身查看，接连走了数圈，才在草丛里发现了被蜈蚣团团围住的石覃旸。

“你疯了？还敢跟着我们下来，你知道外面有多危险吗！”

温律拔剑，几下解决蜈蚣，忍不住生了火气。

“外面这么危险，可不是你能胡闹的地方！明天就送你回去。”

“外头凶险，我才更要出去！”石覃旸握着把做工粗糙的木剑，跺脚道，“我也要上战场，我也要护着我姐姐，护着当康镇，护着这些百姓！不然下回若再有祸事，咱们的家……”

“你现在这样，连自己都保护不好。”温律声音降了下来，语气依旧严肃，

“你还太小了，这不是你该做的，你姐姐现在恐怕要急死了，你知道么，你一声不吭地出去，有没有想过你姐姐，万一我没发现你呢，你还来不及上战场就死在这里了，你要让爱你的人以后该怎么办呢。”

这段日子以来，温律难得这么多话，看对方懵懵懂懂，垂着头安静下来的模样，他一时也有些感慨，叹了口气，拽住了小孩的手。

“战场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稍不留神就会丧命，你想保家卫国，我理解，可不是这个时候。”

温律摸了摸他的头，“等你长大，要是还是想参军，我便应了你，如何？”

石覃旸懵懂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