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闵将军在时的军营场景,红鲤目光渐渐黯淡下去,他把声音压得极低:“我可能,并不是个好将军。”
他环顾四周,又慢慢低下头。
周遭的士兵大多正在包扎疗伤,笑起来时,黝黑的脸上咧开两排雪白的牙。能被选来当兵又活到今天的,个个都是人高马大的汉子,可看着他们笑的模样,红鲤却觉得有些莫名的脆弱。
他知道将士们不想士气低落,都硬撑着没事的样子,于是轻声叹道:“这些兄弟大多跟着闵将军南征北战过。我小的时候,他们常把我抱在怀里、扛在肩上。也有新来的少年,有的才十八九岁,有的是被强征来的,不过十五。每到一个地方就要拼个你死我活。有害怕的,他们就对那些人说:“战场上,越怕死得越快。”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抬头望向温律,可剩下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从他刚上战场的那一刻,闵将军便手把手地教导他。
要服从命令。军人的存在就是要保护一方,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绝不可以心软。本应该刻在骨子里的军令,此刻却让他犹豫了起来。
左边坐着李叔,他儿子书读得向来不错,今年就要春试,或许能考个功名回来。
右边坐着王哥,他媳妇去年六月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他还没亲眼见过,总念叨着。那孩子现在应该会叫爹了,等回去时说不定已经会跑会跳。王哥总想着回家后孩子能扑进他怀里,让他好好看看,听孩子说上一句:“爹是大英雄!”
那个正咧嘴笑的少年姓徐,今年才十八,还没到弱冠之年。前年强征兵丁,家里实在没男人了,他身子瘦得像豆芽菜,却硬说自己年龄够了,替他爹上了战场。年前还说想讨个媳妇,等仗打完了,就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过日子。
还有些人,他名字记不全了,脸却还记得清楚。仗一场接一场打下去,这些活生生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没了。
“将军?”
温律见他呆住,疑惑开口,红鲤不敢继续看他,只移开视线,疲惫的阖眼。
“还未收到消息,暂且休息一下吧。”
我红鲤真是…愧对这声将军。
“好。”
温律不疑有他,又转头瞧了几眼包扎的差不多的伤兵,再次开口。
“纳兰镇长忙完了吗?”
“嗯,你要找她叙旧吗?”
温律暗中捏捏腰间锦囊,迟疑着点了点头。
“算是吧,顺路送个东西。”
红鲤点点头,也不再多言,顺手指指北边的棚子,温律谢过,便出发了,左右不过七八个棚子,挨个找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温律一路往坡上走,正寻着,听见一道温和的声音:
“进来吧。”
抬头望去,果然是纳兰镇长,她正端坐棚中,眉目间有几分思虑,正盯着外面细密的小雪。
温律掀帘进去,恭敬递上锦囊,纳兰似乎早有预料,长叹口气,接了过来。
锦囊里有两样东西:一封信和一支白羽毛。
书信倒是简单,江悦府总是吝惜笔墨,不愿多说,只两句话。
“早先猜测无误,孩子们都还好,你务必保重,我身体尚好,无需挂念。”
后面,一道长长的墨痕把“身体尚好”划了去,大马金刀来了句“重伤难愈,求赐雪莲”这一瞧便知是安裳鲤的笔迹,纳兰看着有些失笑,一转眼却又瞧见另一个物件儿。
一根白羽。
她怎么会不认得。天行观前任观主定下江悦府作继承人时,曾花重金打造了这把羽扇。最长的羽毛有六七寸,最短的,就是这支,只有手指长。虽说是扇子,却不怕风吹雨淋,光泽像丝绸般温润,却能轻易割开人的喉咙。
当年,江悦府得了这件新兵器,宝贝得不得了,大冬天傻乎乎地跑来她屋里。外头寒风呼啸,那傻姑娘裹着兔毛披风,眼睛亮得像星星,带着一身还没化的雪,蹲在她面前,兴奋地扇着风,冻得两人都打了个哆嗦。
“真好,你变成观主了,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了。悦府,你知道诸葛亮的羽扇么,现下,你有了这羽扇你就是女诸葛了,知天下事,我们悦府好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