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幽邃之渊陷入静默，唯有四台机甲的引擎轰鸣声，宛如被掷入大海的小石块，激起一点涟漪，还未扩散到远处，便被暗流抵消，无法再寻觅踪迹。

越接近能量压缩力场，机甲前进的阻力越大，明明目视范围内空无一物，但机甲护盾下降的速率越来越快，坐在驾驶座上，都能隐约感受到一种快要被撕裂的幻痛。四人只得牢牢竖起精神屏障，以对抗解离风险。

他们还不够深入，距离预定引爆点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乐恬心里某处骤然松动，刚平静下来的火苗猛地爆燃，似最后的警告，她直觉扩大屏障，将四人纳入自己的领域范围。

时空冻结停止了。

Delta最后的作弊代码使他们领先以勒舰队一大截，可在激烈的能量乱流下，他们就是顶着超强台风徒步的人，难以寸进，很快就会被追上。

以勒舰队的炮火轰向四人，尽数被拦在乐恬的精神屏障外。无形的墙壁将战场一分为二，硬生生于枪林弹雨中清出一片净土。

“我留下断后，你们先走，”亚瑟打开小队语音，“再消耗下去我们真的无法完成任务了。”

马修难得没有反驳亚瑟的话：“我们不可能跟整个麦加战舰对抗，你们的力量留存越多，任务完成的成功率更高。”

“放屁，死也要死一起，”百里铮冷冷打断他俩的话，“现在逞英雄也没人会记住你们，给我都跟上。”

乐恬语气轻松，抛出和现下处境完全无关的问句：“还记得战争模拟器，困难模式战役关卡最后一关吗？我记得铮哥一直霸榜来着？你是怎么打的？”

这一关里，玩家必须顶着重火力在限时内炸毁敌方基地。乐恬刚和马修认识那会儿，还帮他打过这一关来着，那时候马修还是个过度依赖商城道具的氪金土豪，驾驶技术远远不如现在娴熟。

百里铮从来不让乐恬的话落在地上：“不刻意打，直奔老巢，挡路的来一个砍一个，算好提前量点掉，不影响速度。”

好吧，能做到百分百闪避的大佬就是这么游刃有余理直气壮。马修听了不免一阵无语，对当时的自己升起怜惜：人比人气死人，能过就行，不必硬要和这种变态同台竞技。

亚瑟插话道：“提这干嘛？火力足够，一路轰过去也可以，就是时间容易来不及。乐恬你这种用无人机多线程操作的更不是人，普通玩家最多也就提升熟练度，提前背板记好刷怪时间和数量，能打打不能打跑。”

被说不是人，乐恬不气反笑：“你不觉得和我们现在的困境很像吗？”

天启充能进度是时限，背后还有以勒舰队围追堵截，就靠这么四台机甲自杀式进攻，简直比游戏关卡还要惨上一百倍。

四人不免都会心一笑，紧张的氛围被冲淡不少，亚瑟也不提要留下断后的事了，绷着一股劲往前冲，誓要通关这最后的副本，决不能毁掉一世英名。

以勒意识到仅凭武器无法突破屏障，很快便同时发起了精神冲击。即便吸收了母液池的能量，几轮攻击下来，乐恬难免感到有些吃力，以勒却不觉得疲惫，仿佛看准了她换气的空挡，发起更猛烈的进攻。

精神屏障频频震荡，但始终没漏过任何攻击。百里铮默默释放精神力，接过抵抗进攻的重担，让乐恬能够喘口气，专注维持几人的物质存在。

终于，引爆点到了。

四人设定好自爆倒计时，亚瑟和马修的头像就离开了小队频道，乐恬愣愣盯着频道中并排的两个头像，抬手调出百里铮的虚拟小人，戳了戳。

“糖糖。”

“百里铮，我在。”

“如果有来生，我想生在普通家庭，和你做邻居。”

我不必承担家族荣辱，你不必经历崎岖身世，我们不用扛起拯救世界的重担。我们的父母会是同事好友，从小便开我们的玩笑，我们一起读书，一起旅行，也许你成绩不好，也许我体育不好，也许会吵架，但最终一定会和好。

可能分化之后的性别完全对调，可能我们都是Beta，但都不影响我们的感情。你可能会和别人谈恋爱，但最后你们一定会分手，然后明白我的好，和我在一起，永不分离。

百里铮的声音低低的，与往常别无二致，絮絮叨叨说着，乐恬却仿佛听见梅格雷兹奔涌不息的海潮、菲达呼啸的飓风、埃利奥特喷发的火山……那些他们曾一起走过的地方，一起看过的景色，一起经历过的人和事，都在此刻一一浮现。

已经到走马灯的环节了吗？乐恬恍惚地想。

“糖糖，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如何，我永远爱你。”

自爆倒计时彻底归零。

乐恬感受到一股极强的冲击瞬间消弭了所有物质形体，包括追踪而来的以勒战舰，紊乱的能量在此刻形成飓风，但很快被天启的安全程序控制，一点点释放出能量压缩力场外。

乐恬的灵魂被Delta的火种俘获，火种顺着能量的暗流漂入幽邃之渊深处，似枯木朽舟，载沉载浮，于能量汇集处停靠。

麦加终端识别到认证信息，自动登录。

【对象意识唤醒中……

已检测到清扫指令，是否运行程序？】

乐恬还处于意识复苏的过程中，火种替她按下了确认选项。麦加的数据库彻底向她开启，她无暇欣喜，一眼望见盘踞其中的诡异黑色巨树。巨树冲破层层星云，盘根错节，枝叶繁茂，乐恬知道，树每探入一个星云，便有一个宙域被以勒毁灭。

乐恬凝神，随后精神力全数投入，要将这巨树连根拔起！

以勒不知道寄生于麦加族多少年岁，其累积的能量又怎能是乐恬一人所能对抗的，尽管她的精神能量对以勒来说是天敌，数番碰撞后，还是渐渐落了下风。

哪怕没有实体，乐恬仍然能感受到有风轻拂，温柔地覆上她的身躯，引导幽邃之渊的能量与她融为一体，充盈她的精神力。一旦她落于下风，那风便越发强烈，卷起幽邃之渊中亿万年沉淀的能量，推着她继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