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离开之后,谷川春见以为他很快就会醒来。
可实际上并没有。
他一直处于一种沉沉浮浮的状态里,可能是真的和魔女说的那样,把他拼起来实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即使成功拼回来了,也需要时间让灵魂慢慢自我修复,所以他现在才会处于一种半醒半睡中的状态。
这种情况持续了很久。偶尔能够上浮的时候,他能听到他们的声音,有时候甚至可以睁开眼睛——虽然很快又闭上了,并且似乎可能大概……呃,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惊吓?
但这最起码代表他的确是在逐渐醒来的过程中,只不过路途有些坎坷,对吧?
大概。
比较可惜的是,大部分的时间里他都会沉下去,落在意识深处的里世界之中。
*
再次见到祂的时候,谷川春见正在露营。
是的,露营。因为他实在是有些无聊了,没办法,魔女又不是会天天来,这里大部分时间都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没人聊天,海岸线也看腻了,又没吃的没喝的……
这简直就是虐待!
谷川春见面无表情地对着大海比了一个友好手势,开始重新捏造这片空间。
反正这里是他意识深处的梦境,完完全全可以按照他的心意改变。
就比如现在的这片山坡。
头顶的银河像是一条被打翻在夜幕上河流,璀璨地闪烁着。山坡上的草叶被温柔的风轻轻吹着,帐篷旁边的男人坐在一张铺开的薄毯上,旁边是一盏看上去有些陈旧的小露营灯,正散发着暖黄色的光芒。
比较诡异的是男人面前的锅。
一个架在便携炉上的煮锅正在咕嘟咕嘟冒泡,里面的东西,呃,颜色,看上去相当有……创意?
从旁边剩余的食材来看,这应该是一锅咖喱。但里面放的东西显然不止胡萝卜和土豆,被细细切成丝的紫甘蓝把锅里所有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蓝紫色泽。
里面白色、或者说,淡紫蓝色的鱼丸浮浮沉沉,有几颗被煮爆了,从里面流出密密麻麻的鱼籽内陷。精心处理过的鱿鱼须也飘在里面,时不时从边缘探出一个小尖,又被勺子给压了回去。
最诡异的是还有一堆巧克力珠半化不化地裹在黏稠的咖喱里,在露营灯的灯光里泛着一点难以言喻的油亮光泽,嗯……
无论是人是鬼,看到这锅东西,大概都会想问一句——
「这是什么?」
谷川春见:“卧槽!!”
男人没料到会有人、或神,突然出现,吓得整个人一抖,手里的勺子差点脱手飞进锅里。他猛地回头,看到一团人形的雾色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微微低着头,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好奇,平静地看着那口锅。
好吧,就算是神也没憋住。
祂出现得无声无息,理所当然,像是世界安静地裂开了一条缝隙。银白色的水雾从祂身后流淌而过,祂看着瞪大眼睛的人类,温和地弯起眼睛,指着咕噜咕噜冒着泡发散着不明气味的咖(魔)喱(药)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这是什么?」
谷川春见不知道祂在这里看了多久,也不知道祂有没有看到自己灵光闪现后乱加食材的动作,他盯着对方看了两秒,最后干巴巴地说道:“呃……紫甘蓝鱿鱼须鱼丸巧克力咖喱饭?”
蓝眼的神明眨了眨眼睛:「……?」
祂:「总觉得听到了什么很不得了的东西——我是说,听上去很有创意,介意让我尝尝吗?」
这次轮到人类打出问号了。谷川春见看了看被他放了乱七八糟东西的煮锅,又看了看似乎是真心想要品尝这锅女巫药水的神明,迟疑道:“你要尝尝?你确定吗?”
讲实话,咖喱原本的味道应该不错的,咖喱里面放鱼丸也没问题,反而能够丰富口感……但是在他开始放飞自我放进巧克力紫甘蓝和鱿鱼须之后就不一定了。
但祂点了点头。
既然对方都同意了,人类也没有拒绝的必要。谷川春见十分畅快地舀了一大勺黏稠的咖喱糊糊,非常贴心里保证勺子里带着鱿鱼须须和半融化的巧克力珠,给蓝眼的神明递过去。
被雾气裹挟、看不清面貌的人形物体非常自然地接过勺子,祂低头打量了一下带着缤纷色泽的食物,又向着人类感叹了一番它散发的神秘气味,最后才非常郑重地尝了一口。
「丰富的层次,口感很有趣。」祂评价道。
「虽然紫甘蓝和巧克力的结合超出了常规预期,但鱼肉和咖喱意外地中和了那种过分尖锐的甜腻。」神明称赞道,「鱿鱼须的存在意外地带来了一点咀嚼感,整体完成度很不错——相当不错。」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你认真的吗?”
祂很认真,甚至低头看了看那口锅和里面的食材,像是在记录菜谱:「当然,你知道我从不说谎——话说回来,谷川君,死后考虑来我这里工作吗?」
“恕我拒绝……不对,你来找我干什么。”男人面无表情地举着勺子,“别告诉我是因为看到了一锅符合你心意的食材。”
「唔,倒也不是。」祂说,「但我是真心在邀请你,谷川君。你知道的,我欣赏有创新精神的人类,更何况你还是我唯一的眷属。」
什么创新精神?这锅玩意吗?
谷川春见低头看向那锅混合物体,说真的,他觉得它看上去下一秒就能自己长出眼睛和腿然后从炉子上跳下来——操!
男人完全忘记了这里本来就是被他的深层意识操控的梦境,所有一切都基于来自谷川春见这一个体的意志,而当意志本人满脑子都是长出眼睛和腿的咖喱混合物,那么这锅咖喱混合物……就真的长出了眼睛和腿。
是的,它活了。
这锅紫甘蓝鱿鱼须鱼丸巧克力咖喱在一人一神的眼皮子地下长出了一双动人的眼睛,然后它噗呲噗呲两下从锅里又长出了两双强壮的腿,从便携炉上跳了下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跳着舞逃走了。
……逃走了。
谷川春见:“……”
「嗯……这代表它的生命力很顽强?」祂说。
谷川春见痛不欲生地闭上眼睛:“……够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说。”
「我就不能只是单纯地来看看你吗?」神明略带无辜地说道,「我除了关心魔女小姐之外,同样也很关心你,毕竟你是我唯一的眷属……不得不说,你看上去比之前要稳定一些。」
祂指了指男人面前的已经空了的锅:「魔女和我说,上次她见到你的时候,你正坐在海边发呆,看上去有些疲惫。」
「但现在你看上有活力多了,最起码你已经开始露营生火煮……嗯,」祂换了一个词,「咖喱了。」
“有没有可能那是因为我很无聊?”谷川春见说。
「但无聊也是一种很明确的情绪。」
祂温和地纠正道:「它代表了你拥有欲望。要知道死人通常只会安静地沉睡下去,不会想着还要给自己做顿晚饭。」祂顿了顿,「还是非常有生命力的晚饭。」
男人面无表情。
他有点想说能不能别提那锅该死的长了腿跑掉的咖喱了,但是他最终什么话都没说。
便携灯的暖光落在男人的侧脸上,在谷川春见苍白的脸颊上染上一层柔和的暖色。他坐在毯子上,脊背放松地微微弓着,盘着腿,旁边就是刚刚做饭时残留的切菜板和食物残渣,看起来就像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他现在也的确是个人类了。
谷川春见沉默了一会,才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没醒,我应该早就醒了才对。”
「因为你的灵魂还在愈合。」祂轻声说道,「你被法则吞噬过,谷川春见。想要从肚子里掏出已经被消化掉的东西没有那么容易,相对的,想要完完全全的愈合也没有那么简单。」
「就像被摔碎过的器皿,即使被一片片重新黏合起来,也仍然需要时间去适应自己的形状。」
蓝眼的神明耐心地解释道:「那些裂缝会慢慢愈合,不规整的边缘也会重新变得平整,它们正在学着如何与不同的【自己】共存……就像你之前剔除过自己不需要的一部分、将它们变成独立的人格一样,现在它们融合回来,也需要一定的时间。」
山坡上很安静,只有偶尔风吹过草地的声音,它轻柔地吹过神明的衣袍和人类的黑发,带着雾气飘向远方璀璨的夜幕之中。
「这是件好事。」祂安慰道,「而且你现在已经偶尔能够上浮听见他们的声音,甚至短暂睁眼——这都在证明你正在往那边靠近。虽然大部分时间里你还是会重新落下来……或许是因为对现在的你来说,这里比外面轻松得多?」
谷川春见扯了扯嘴角:“听上去像是我在逃避。”
「某种意义上,是的。」
“……”
「嗯?啊,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祂的眼里隐约露出淡淡的笑意:「这的确也不能全都怪你,毕竟灵魂上的恢复本就是件很慢的事情,更何况你之前并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余地。」
“……”
「想要逃避现实的话,我这里随时欢迎谷川君哦?」
“……不用了,谢谢。”男人淡淡地说,“而且我没有在逃避,我只是在想等我醒了之后要怎么面对他们。”
祂歪了歪头,似乎想说这和逃避有什么不同吗?但祂非常贴心地没有继续评价,给好面子又容易炸毛的眷属留了一份体面。
「我倒是觉得不用太担心这点?你已经在重新建立和这个世界的联系了……或者我应该再说得更容易理解一些?」祂温和地笑着,「你的灵魂即使是在碎裂之后也依然没有熄灭,它们在绝望之中重新孕育出了爱。」
男人抬头看祂,望进一片海雾般的蓝色之中。
祂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睛:「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人类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我以为是魔女、或者你做的。”
蓝眼的神明闻言只是弯了弯眼睛:「哎呀,你应该能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情绪波动吧?我还以为你知道呢——毕竟失去了「爱」的谷川君应该不会去照顾魔女的感受,也不会主动去安慰她。」
的确。如果谷川春见被拼凑出来的灵魂失去了孕育「爱」的能力……那就只是一副空空荡荡的躯壳。
无法感受到爱、无法去爱他人的谷川春见恐怕在看到魔女的那一刻只会觉得对方破坏了自己的计划。他只会觉得她在无理取闹,他无法理解,怎么可能还会主动去引导一颗新生的心脏?
「你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更加坚韧,」祂说,「赞美你,谷川春见。」
*
原本还想要搞清楚为什么祂会突然来找他,结果现在问题更多的人反而变成了谷川春见。
草坪上的风有点大,晚饭自己长腿跑了,男人也没大半夜在外面干吹冷风的爱好。他从毯子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又将露营灯从地上拿起来,走进帐篷,把灯挂到帐篷上方的钩子上。
蓝眼睛的神明跟在他身后非常理所当然地也走进了帐篷。
帘子落下,灯光发散着暖色的光,像是一团微弱的火,把这一小片空间都照的暖呼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