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咪发出了嗲嗲的叫声,它逐渐融化在人类幼崽的小手里,被撸了几下就呼噜呼噜地摊成了一张猫饼。
“呜咪酱快看!”萩原研二哇了一声,“是公的三花哎!”
“哪里?哇……还真的是的——呜哇!”
手贱撩拨人家尾巴的黑发男孩差点被挠花脸。但猫咪大人非常仁慈,慷慨地原谅了神明无礼的眷属,用尾巴扫了扫对方脑袋,允许他与撸猫手法极佳的仆人在这里休息片刻。
于是,两个小朋友就这样和一只猫一起在石阶上晒起了太阳。
时间在暖呼呼的阳光下变慢,秋风似乎也变得轻了起来。空气中蔓延着溪水和青草的味道,身旁的黑发男孩哼着不知名的童谣,那只三花猫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像个小摩托车。
萩原研二静静地在阳光里坐了一会儿,他举起手,看着自己变成孩童后小小的手掌。上面的纹路很淡,隐隐约约埋藏在柔软的皮肤中。
半长发的男孩垂下那双紫色的眼瞳。
他们晒了很久的太阳。最后两个人都睡着了,在石阶上和那只胖胖的三花猫窝在一起,像是一团乱七八糟纠缠在一起的毛团。
直到傍晚的时候,两个小朋友才揉着眼睛醒过来。
后来他们跟着那只猫咪一路走到一个便利店,被里面一对友善的夫妻投喂了好吃的饭团。又跟着猫咪一起去了路边的小摊,在染上一层金色的落日中得到了两个巨大的棉花糖。最后他们又跟着猫咪转了回来,站在了一家粗点心店的店铺门口,胖乎乎的三花猫甩了甩尾巴,像是液体一般从门缝中钻了进去。
萩原研二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这家店铺。
虽然看上去陈旧,但粗点心店铺的门口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推拉式的木框玻璃门边挂着一串风铃,伴随着秋风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门口旁边的墙上还钉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这家店的名字。
「桃奶奶便利店」
身旁的男孩一直没有说话,萩原研二以为他会进去,但实际上,男孩只是站在店铺的门口安静地看着它。
然后他突然听到他说:“谢谢你,研二。”
谷川春见转过头来看着他,笑着说:“我今天过的很开心。”
萩原研二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也露出笑容:“不用谢……怎么突然这么正式?”
“嗯,因为你该回家了。”谷川春见说,“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来到这条时间线上的,但实际上,现在你所看到的「我」其实并不存在……你看——”
他拉起萩原研二和他差不多大小的手掌:“你已经变成这副摸样了呢……再继续的话,你就回不去了哦?”
萩原研二眨了眨眼睛:“诶~我还以为你会想让我留下?”
谷川春见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不想吗?我警告你萩原研二,我想了超多威胁你的话,你再乱说话我就把你的头拧下来!”
他理直气壮地说道:“而且小时候的研二太不可爱了!粘人,抓鱼技术超烂,比我还受欢迎,比我还多吃了一个饭团——”他如数家珍般一个个点过去,“而且话太多了!很吵!”
萩原研二不敢置信!
萩原研二大受打击!!
“呜咪酱!”他悲愤地捂住心口,“说这种话真是让人难过!研二酱心都要碎了!太残忍了!!”
“啊!还有一直喊我呜咪酱!!”谷川春见气呼呼地宣布,“我宣布犯人罪无可赦!退订!立即退订!!”
然后就这样,在男孩说着要退订的话语中,有什么东西进行了一次极其轻微的、人类几乎无法察觉的崩溃。
萩原研二几乎以为那是他的错觉,像是有一层透明的薄膜笼罩住了他,他像是看到了空间被撕扯成坠落的棉絮,风在错乱的时间中融化成黑色的影子,时间被短暂地吃掉了,然后又被吐了出来,像是轻轻落了一拍的心跳声。
萩原研二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发现视野产生了变化。
他举起手,看见了一只属于成年人的、带着些许伤疤的手掌。他低下头,看见了眼前还没他腰高的黑发男孩。
萩原研二很震惊,男孩也很震惊。谷川春见瞪大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瞳,他疑惑地歪了歪头,像是有些费解眼前这个人类怎么还在这里。
——明明这条时间线上的■■■■应该已经被吞噬了,为什么他们还能够存在?
“……真狠心啊,春见。”
人类轻轻地说。
“好吧。”他低下头偷偷假装抹眼泪,“那我只能接受现实了。”
然后下一秒,邪恶的成年人类猛地俯身一把把小朋友抱了起来。
“准备好了吗?走喽——!”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
突然被抱起来的男孩视野猛地升高,他被男人像是抱猫一样抱在怀里,感到他们开始快速移动起来——等等!这个家伙是要跑到哪里去啊?!
“你干什么?!”琥珀色眼瞳的男孩简直不敢置信,“啊啊啊啊萩原研二!快放我下来!!”
“听不懂,听不见,啊风好大啊,呜咪酱在说什么呢叽里呱啦的?”可恶的人类理直气壮地装聋作哑,非常欠揍地眨了眨眼,“Hagi酱只是觉得是时候和小阵平学一学了,比如踩踩油门什么的。”
“而且……呜咪酱变小之后真的很可爱啊。”
人类感叹道:“当然最可爱的一点是,这次你没办法自己莫名其妙跑掉了,呜~咪~酱~”
谷川春见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他不知道是该大骂萩原研二王八蛋,还是该让萩原研二快逃。他趴在男人的肩头,看向他们的身后,那落日正如同蔓延的血一般一点点侵染着大地,人类踏出的每一步,都是在进一步承认■■■■的存在,正如同世界曾经承认了人类身上双重的时间线一般。
但是这里已经开始崩塌了。
地面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那是一条条被什么东西折叠过后的痕迹,像是有无形的双手将整个世界用力对折之后又粗暴摊开,本就扭曲的空间无法承担这样折磨,在尖叫之中开始碎裂。
被撕裂的空间里冒出一条条棉絮般的漂浮物,树木被压扁了,成为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紧接着草地融化成了一整片凝固的绿色纸页,石头做的阶梯被压缩、然后切割成一颗颗不规则的碎片,所有声音都消失了,鸟鸣、风声、溪水流动的声音,都在同一时间被删除,最后颜色开始脱落,世界彻底退化成了黑色与白色,像是一副还没有上色的底稿。
在这个逐渐破碎的世界里,唯一的色彩跳跃在奔跑的人类身上。
谷川春见也在逐渐失色。
但他被人类紧紧抱在怀里,能听到对方充满活力的心跳声,像是对抗这场崩坏的最后一个锚点。谷川春见觉得他应该对此感到高兴才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他也和这个褪色的世界一样失去了感到快乐的权利,他不高兴,一点也不。
他只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他磕磕绊绊地在风中开口,像是醍醐灌顶一般,又像是有尖刺顺着咽喉涌了上来,刺穿了他的舌头,所以他才能说出如此恶毒的话语。
“……没有用的。”男孩说,“我不知道谁在帮你,又或者你和什么东西达成了协议。但你看到的我只是一道记忆留下的碎片,真正的「我」已经死去了,萩原研二,你带不走我的,待在这里只会继续消耗你的生命。”
“还是说你要让我去面对你的第二次死亡?”
奔跑着的男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在谷川春见的注视下,在黑与白的世界里,萩原研二抬起手,捂住了谷川春见的嘴巴。
“啊……真是的,好像听到了什么可怕的话……”萩原研二神色恍惚道,“吓死Hagi酱了。”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
谷川春见勃然大怒!!
“咳。好嘛好嘛,我只是开个玩笑。但如果Haru酱当时也抱着这样的想法,我现在也不会站在这里了吧?”
萩原研二轻快地说道:“我还有很多很多想要和Haru酱说的话,还有很多很多想要带Haru酱一起去的地方,所以如果把春见一个人留在这里的话,实现不了梦想的Hagi酱也太可怜了!”
“所以可怜可怜我吧,谷川大人!”人类吚吚呜呜地假哭着,“没有梦想的Hagi酱会变成一条鲭鱼、最后被小阵平做成又酸又苦的醋鲭鱼的!”
可怜男孩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对方死死捂着嘴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顺便试图用眼神杀死眼前这个不要脸的混蛋。
他们朝着光的方向跑去。
萩原研二想,需要付出的代价他们可以一起付,需要背负的责任他们也可以一起背负。没有人应该背负其他人的生命,作为能够跨越生死与时间、重新再来一次的既得利益者,他没有任何资格去质疑任何事,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背负起属于自己的那份责任。
所以如果谷川春见真的变成了一堆碎片,那也没关系。
他会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都捡起来。这片是幸福的,那很好,这片是不堪的,他也会全然接受,如果有碎片已经脏掉了,那就洗干净,如果洗不干净也没关系,没有人是完全干净的,他可以在碎片上面涂点颜色,最好是颜色鲜艳一点的。
他想要告诉他,这些不堪和脏痕没有什么不好的。他想要说,Haru酱,他觉得那些痕迹很好看,也不觉得小阵平或者降谷他们会对此有什么意见,他们都不是完美的人,自然也不会认定谷川春见需要多完美。
无论是光还是影都是构造成谷川春见的一部分,他完完全全能够接受他的全部,包括那些谷川春见觉得丑陋、不堪、甚至无法被原谅的部分。
而如果萩原研二真的可以做到……
魔女想,那爱的确是永恒不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