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里还在乱着。
催泪瓦斯残雾没散尽,几个被制伏的马仔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被押上车,阴影处还有几个小年轻新警没带齐防护设备趴地上干呕。
手电光柱在烟雾里戳来戳去,干警踩上碎玻璃嘎吱嘎吱收拾残局。
其余排爆组的人也有好几个穿着厚重的防护服蹲到西北角那堆蛇皮袋跟前,动作慢得像在深海作业,每翻动一个袋子都要停下来听听动静。
张如海没往里走,只和庆隆分局的蔡同庆蔡局并排站在门口当门神,大圆脸盘子耷拉着,偶尔碰到问好的回应都没往常积极。
又是解救人员,又是半废弃的工厂,同样是现场堆满危险物质却最终没燃起的那把火。
平时闹腾归闹腾,蔡同庆还是知道他这老伙计心思,意有所指:“早让你这老小子跑远点,又不是你负责人,好好地不陪老婆硬来现场这趟折腾什么?”
张如海摇头苦笑:“誰说不是呢,当警察当的心病吧,当务之急还是撬开那帮亡命之徒的嘴,保障人员——等会儿,这小子怎么还在这儿,真当枪伤是擦破点皮!”
这前后反差大的蔡同庆都咂舌,回头看见人又瞬间了悟了几分。
还能誰,会上那小子呗。
叫什么林晦?
就是这双眼,蔡同庆再次转向张如海,诧异之下,老神在在的面上终于破功,他说为什么那群老萝卜头非得推他上去,原本还以为是沾了梁有志那小王八蛋的光,敢情雷埋这儿了!
十几米中,顶着边上通讯指挥车蓝红交替的顶灯光晕,林晦五官一半被映亮一半埋在阴影里,总体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握着对讲机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张如海叹了口气,问向一边:“人质呢?”
“张局好,蔡局好,救护车上,生命体征平稳。”旁边有人答,面生,看样子是庆隆的,“轻度脱水,多处软组织挫伤,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随车医生正做进一步检查。”
张如海点点头,刚要说什么,一个年轻民警从救护车方向小跑过来,脚步急促,到了跟前又猛地刹住,喘气说:“二位局长,人醒了!”
“醒了好,醒了就好,不对,人怎么还没送走,让医生——”
“她有话说。”年轻民警打断人,随即意识到不妥,补了一句,“她说有重要情况,一定要马上告诉负责人——说是关于歹徒今晚的日程。”
原本还在嘴角蹦跶的蔡同庆神情正肃转过身来。
三十秒后,他站在救护车后厢门边,车门半开,里面还亮着惨白的医用灯。
担架上的那女子正被护士强制半靠半躺着,额头上还贴着块儿纱布,嘴唇干裂起皮,一双眼睛却亮得不正常,像无端烧着一把冷火。
“......我,我叫白榉。”她右手抓着担架扶手,指节攥得发白,说话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好像是从许久未正常交流过的嗓子里硬挤出来,但条理清晰得却让在场所有人动容。
“我听见他们说话。那个脸上有刀疤的人,他对另一个看管我的人说,今晚十一点有车来接,要把我送走。那地方很隐蔽,就在片废弃的采砂场边上,换乘水路,路上没有卡口。”
十一点?
张如海条件反射看了眼边上人警务通,8:16 pm。
白榉顿了一下,喘了口气:“他还说,正好一起走,不差多带一个。”
张如海跟蔡同庆对视一眼,蔡同庆率先开口:“一起走?跟什么一起走?”
白榉摇头:“我没听见,但他打电话说什么‘货都备齐了’‘老地方’‘你那边也别出岔子’。”
两位一线侦查岗躬身数年的老干警瞳孔微微一缩。
却没有在这姑娘面前说什么,蔡同庆更是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说了句“你先好好休息”,然后把车门轻轻带上。
但转过身来的那一瞬间,张如海那张圆脸上的温和像被把扯掉的布,清晰露出底下铁青底色。
不等蔡同庆,张如海大步流星走回指挥车,边走边按下对讲机:“技术组,把我之前让你们盯的那批信号再筛一遍,关键词着重加上‘采砂场’、‘卡口’、‘十一点’。梁有志,加强定点审讯,二十分钟内找案犯问出来他们今晚的行动日程!包括交接方式,暗号。”
那头利落传来几声“收到”,而此时,两人已经走到指挥车旁边临时支起的折叠桌跟前。
桌上正摊着张放大的卫星地图,正研讨工厂内部构造图的几个抽调到调查组核心队员也围在桌边,就是脸色都不太好看。
蔡同庆薅了张新行政图,把刚才白榉的话简明扼要复述了遍,然后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俩位置。
“那批‘货’,如果我没猜错,就是他们今晚准备转移的违禁品。而我们的同志。”他的手指悬在地图上方,却迟迟没有点下。
张如海叹气接茬:“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时潇行踪还没落实。”
五分钟后,梁有志的消息还没筛出来,但几个人也围着地图讨论出个大概。
其中一个代表说:“二位局长,经由初步排查筛选,洪城郊区周边符合任务目标的废弃采砂场能定下来这三个,但满足拥有附属仓库以及地段隐蔽的条件,或许就盘景路跟城郊接壤那个。”
蔡同庆皱眉,那辖区不是汝麓,也不是他的。
张如海眯眼:“三面环水,唯一的陆路是条断头路?”
叮。
【梁有志:跟案犯张彪核实过了,是钟彻直接下达的消息,联系用的也是国外联络器和不记名账号,跟运营商接洽不了,信号无法追踪。】
“......”
片刻后,张如海收回手指,桌面上重重一叩:“老蔡,极大可能,这帮亡命徒打算把受害人和那批所谓的货,一起送到我们同志眼皮子底下去。”
桌边没有人接话,就连跑来汇报白榉情况的方珊珊都放缓步子。
极其纷乱的周遭中,这沉默像块巨石压上所有人心头。
因为这句话意味着一个极其艰难的选择摆在了面前。
如果在转移到目标地后再实施抓捕,成功率将大幅提升——人赃俱获,一网打尽。
但前提是,受害人必须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登上那艘船,换句话说,她必须回到歹徒手里再走一程。
没有人忍心把这个选项说出口。
那姑娘刚从鬼门关被拖回来,身上还有伤,被隔离人际多年的心理创伤更不必多说。让她再回去?光是想想都觉得是种残忍。
蔡同庆没说话,只是轻拍肩膀把这选择交付给张如海。
张如海站在地图前,圆圆滚滚的身子背对所有人。
他当然知道这选项的分量,他当了三十年警察,从基层干到局长,可以说,什么两难的局面没见过?
但每一次遇到这种事,每一次,那种割裂感还是像新的一样疼。
一边是任务成功率,一线战友的安全,另一边是一个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姑娘。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人都以为他在等什么。
然后他真的等到了。
张如海目光落在人群最外围的一个人身上。
林晦。
灯光照不到的暗处,没人知道他站了多久,脸上表情看不分明,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身上肩背间背负的那种密度——像块被拧到极致的钢筋。
张如海看着他,声音出奇平静,像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林晦,你怎么想?”
空气一下子被抽空了。
所有人目光都转向那个暗处的身影。
林晦没有动。
他站了几秒钟,那几秒钟漫长得像是把一辈子的重量都压在了一个字上。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我——”
然后骤然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