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时间前。月凉副都,此沙城。
和乔相宜分开行动后,程昴星带领的这只小队快速地攀上了主楼,他们淋着陪楼上乱飞的箭矢,在烽火的间隙中到达了顶楼。
和想象的严防不同,这个形似祭坛的主楼顶部是一片宽阔的空地,空地上有一圈舞台一样的凸起,舞台四周摆满铜钟和战鼓,而舞台中央,有个身着深色铠甲的男人。那铠甲映着暗色鎏纹,却只遮挡住了胸腹和后背等关键处,露出大半只布满肌肉与刺青的手臂。只见那手臂的主人拎着鼓槌,像是没感应到来客一般,不知疲倦地敲响那琳琅的乐器。
见敌军只有一人,爬上来的士兵便毫无顾忌冲了上去。这时,一只白色翎羽不知从哪里飞来,正中了冲在最前的士兵的眉心。那白色翎羽的冲击凶悍强烈,竟直接把那士兵撞飞了出去,又在那士兵被撞到城墙边缘坠下去时,生生从那坠落的士兵眉心血肉横飞地拔了出来,待后排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那翎羽已冲向了就近的另一名士兵……
这时,一道金属长链将那中招的士兵生生按下——程昴星的身影从城楼下方跳上来。
“找到了……这就是刚到月凉时,就一直监视我们的那只箭?”程昴星捏着那只翎羽,像在欣赏上面的血迹,又抬起眼,看向舞台正中的人,“敢问,是这位兄台的手笔?”
那舞台正中的人,正是朔风门的影级干部,雾开。在他的指挥下,这孤立的主楼舞台鼓角齐鸣,竟是和楼下主战场的喧闹声形成了某种协调的呼应。
雾开不语,只抬起胳膊继续演奏。鼓槌抬起,砸向了场上最大的一面鼓,落下时,却砸到了鼓面边缘,响起了干瘪的余音。再欲下锤时,似有空气波动……那只鼓槌悬在了空中,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了。
“我很好奇,仙门与黄龙达成和解,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还是已经没落到不得不沦为附庸,才能存活下去呢?”
雾开终于说话了,眼睛从停滞的鼓槌上离开,望向朝舞台中心走来,身形看着有些重影的程昴星。
“你看我长得像仙门?仙门那群缩头乌龟只会躲在白虎营身后,陛下对他们并无信任。反倒是贵国……”没穿铠甲的程昴星看起来与雾开身形形成了反差,但他嘴里却淬了巨毒:“月凉连点像样的尖兵都没有吗?要派阁下这种衣服都穿不齐整的雇佣兵打头阵?抱歉,跟朔风门打过这么多次交道,我实在是不记得兄台是哪号人物了。毕竟,又大又蠢的块头满大街都是……”
闻言,雾开似有一瞬被激怒,但身为朔风门影级的统领者,不至于毫无肚量。他看了一眼停滞在空中的鼓槌,落不下去,干脆扔了,用拳头替代鼓槌。
“那可不巧,白虎营何时风光无两了?要掺和这热闹。要算账,朔风门也是先找那个在元京陷害我们的飞星,还望这位白虎营的将军莫要挡道才好。”雾开晃着刺青的手臂划了一丝血珠,拳风和着血珠落到鼓面上,砸出了个大窟窿。
话音刚落,程昴星方才手中捏住的翎羽呲溜一声,消失不见。与此同时,后排跟着程昴星围攻雾开的某个士兵一声呼号,脑袋像西瓜一样被砸烂了……程昴星瞥见后,眼神锐利,立刻飞身跳起:“都退下!注意他出拳的方向!”
雾开感觉方才向他走来的重影不见了,他嘴角一沉,正要将下一拳落入新的鼓面,却见那些摆好位置的鼓突然动了起来,成了憧憧影影的迷阵,让他无法准确下拳。再反应过来时,自己左手的刺青上又被划了道血痕,原来是程昴星趁雾开将注意力转向自己时,命令那余下的残兵重新摆阵,用无形的锁链将雾开的肩臂扣住了。
“还说白虎营和仙门没关系,‘千金顶’的锁扣声我听过无数次,可从不是这样隐匿无耻的。”雾开笑了,“你们和飞星达成了什么合作?幻海盟的私藏全被你们瓜分了?”
众人只感觉手心一空,方才扣住雾开的锁扣失去了重心,几个牵锁的士兵迎头撞在了一起。
从上方下落的程昴星枪尖一挑,只戳到了空空如也的地面,以及雾开的一缕头发。
程昴星心想:呵,原以为对面这架势是妥妥的力量型,现在看来,竟然还是附带幻术的力量型吗?看来朔风门的确长进不少,估计城楼下的迷阵跟这位……可脱不了干系。
程昴星还没落地,就感觉身后一阵空气波动,于是他眯了眯眼睛,空着的左手一动,一位找不着方向的士兵往舞台中心一落,替程昴星挡下了这一拳,舞台霎时盛开了血色的雾。一只白色翎羽钻进了雾里,趁势又掀起骚乱。
“幻海盟的私藏哪比得上朔风门——飞星?若有机会,我倒真想将飞星的项上人头送给你们,可惜没机会了。”程昴星就着血雾落到了舞台南侧,身上却没沾一丝血。他的身后是带领的残兵被翎羽再次偷袭的哀嚎声。
“好狠的心肠,这些士兵跟着你上来,总不会是为了给将军作挡箭牌的吧。”雾开的声音隔着满是血雾的舞台,在北侧停止移动的鼓阵后响起,“你方才说没机会了,是什么意思?”
“白虎营从不养闲人,你怎知他们并非心甘情愿?而且,如果不用点诱饵,那些乱窜的东西可真是扫了本将军今日的雅兴了。”程昴星听见雾开的声音从很远的背后传来,便缓缓转了身,对着那中场逐渐消停的血雾道:“至于后一个问题……你不需要知道,先管好自己吧。”
雾开一听,隐匿在鼓阵背后的身形好似沾了笑意——多亏夏克的“翎羽”,让他可以随时监视程昴星的出招。
方才,那“翎羽”趁着血雾骚扰了程昴星带来的残兵,一片混乱中,程昴星身后飞出一排螺旋状的暗器,追着那哀嚎翻涌的方向,终于查出“真凶”——将那白色的翎羽钉在了舞台边缘的一面鼓上。随即,数十道暗器齐齐落下,将那白色翎羽斩的只剩一片尾翼。然而很快的,那破裂的翎羽好似分裂了,和暗器数量相同的翎羽又完整的出现在了舞台中央。
想必也是正因如此,那谨慎的将军才感觉到了不对劲,宁愿牺牲全部的下属也要先将那“翎羽”除掉。
但没用的……雾开想:那玩意的真身并不长这样,对方的士兵全部牺牲后,全场被观测锁定的目标只剩了他自己一个,到时候……对方可不就成了瓮中之鳖嘛。
此时,正如雾开预测的那样:血雾凝滞,方才钻进血雾的翎羽无法再锁定活着的目标,转移到了程昴星的头顶。
程昴星听着最后一位士兵被那翎羽刺中咽气的声音,脸上毫无反应——像是毫无察觉危险的降临。他缓缓踱了步,眼神落在了对面,低喃道:“太慢了。这样下去……太慢了。”
雾开没听懂程昴星口中的“太慢了”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方才已经落在程昴星头顶的“翎羽”像找不到目标一样,倏忽开始乱飞,而在视线内,程昴星方才所在的位置……被一阵巨大的阴影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