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六百岁那一年,二月十七日,大渊的泉源都裂开,天上的窗户也敞开了。四十昼夜降大雨在地上。”
周连山忽然想起他尚未恢复记忆的时候踏进新城的第一个密室【特蕾莎修女院】,那本装潢精巧的圣经似乎此刻就在他手心似的,提醒着《创世纪》中诺亚方舟的故事。
但祂不是上帝,没有要保全人类火种的半点意思,金属泥浆从天上倒灌进城市里,势必要淹没所有的生命。
“宋庆笙那边撑不了太久。”焚城的面色凝重,“神明睁开眼睛的时候防空洞还可以暂且用来躲避,但现在洪水水势太高,那里地势本来就低,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全部淹掉,现在都是靠宋庆笙和艾瑞斯强撑着,我们得抓紧了。”
“可是祂会在哪里?”林遮看向周连山,“是天上还是地下?我们根本感知不到祂的存在。”
大水淹没全世界,神明却并不现身。
周连山的视线逐渐冷下来,浓稠雨水浇湿的脸上,那些纤长的睫毛都垂下来,粘成一缕一缕的,显得那双眼睛更加纤长。
他伸出手,让金色光芒在手心里盛放:“看看祂能撑多久。”
纯白色的天梯从天际延伸至城池,僧薇冰凉瘦削如枯骨的手却搭上周连山的手腕,随之而来的是她忧虑的眼神:“我可能知道你想做什么……但这里没有诺亚方舟,那些人乍然来到新城,除了更多的死伤……你有没有想好怎么安顿他们?”
【雅各的天梯】从天际一直蔓延,却难得良久都没有动静。
——僧薇说得对,更多的人口涌入这座死寂之城,要怎么安置他们?他们又会不会愿意成为周连山等人与神明斗争的祭品呢?
于是天梯也成了空悬天上的装饰,他们静立在这座即将被淹没的房屋顶端,竟然生出了一点束手无策的怅惘。
焚城搭上周连山的手背:“能不能反向把洪水引向密室里?”
周连山迟疑片刻,微微摇了摇头:“恐怕不行。我没有尝试过用【雅各的天梯】转移非生命的物质,何况能通过天梯走下来的,都是原本就有强烈意愿离开那个世界的人。”
短暂的沉默后,一向最保守的林遮却鲜见地很激进:“打开天梯吧,小周。我们不能一直瞻前顾后畏首畏尾,革命是需要流血的,不流血的革命不可能成功。再犹豫下去,不仅密室里那些人保不住,新城里的人也会死去更多。”
也许是他们太犹豫,或者是他们心太软,好像很多时候,周连山面对非死即伤的选择,总是在考虑先牺牲自己。
但林遮没有说错。
僧薇慢慢收回手,语气变得很安静:“可以先连接【京平三小】,那里一直再重复,来到新的环境也许也不是坏事。”
周连山慢慢将手指嵌进手心,感受到些微的疼痛与寒意混杂在一起,他的决心是在转瞬间下定的:“不,我要重新打开剑心,祝修然有离开密室的意愿,【京平三小】中的人没有。”
金色的光芒瞬间变盛,在这成片成片的灰色中显得格外刺眼,有一瞬间,焚城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那座横亘到天际的盛放着金色光芒的天梯是新城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太阳。
新城还在勉力支撑它的自净化是因为在这个脆弱的大雨滂沱的时候还没有足够的人涌进这个轮回年的末尾,或者说它的滂沱大雨,正是为了清扫这些不该留存到下个轮回年的垃圾。
那如果有越来越多的密室生物涌入呢?
神明妄图保留的那些可以延续到下一个轮回年的、祂赖以生存和汲取能量的密室,倘若全部在此刻敞开,届时,祂会忍不住现身吗?
刚刚才关闭没有多久的【剑心】,再一次打开了。
金色的光芒盛放了很久,天梯上却始终没有人走下来。
周连山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那上面还残留着金色的余温,他的躯干因为长时间维持【雅各的天梯】的开启,仿佛内脏和血肉都在被一点一点掏空似的,让他觉得有些空荡。